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沉入西山,巨大的青黑色天幕上,稀稀落落地缀上了几颗寒星。白日里喧嚣震天、血气弥漫的中央广场,此刻已人去台空,只留下十座如同巨兽骸骨般沉默矗立的青石擂台,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冷清与肃杀。
白日的小比暂告一段落,经过数轮残酷淘汰,原本数百人的外门弟子,如今只剩下不足百人。这百人,可谓是外门真正的精英,或是实力超群,或是手段非凡,亦或是……背景深厚。
陈砚没有像大多数弟子那样,或是返回住处打坐调息,巩固修为,或是三五成群,议论着白日的战况,揣测着明日的对手。他如同一个悄无声息的幽灵,避开了所有人流,融入了外门区域边缘愈发浓重的阴影里。
他的目标,是那个在擂台上试图以碧针暗算他的阴鸷弟子——孙淼。
白日里,孙淼落败后,被相熟的弟子搀扶离开,但陈砚敏锐地注意到,他离去的方向并非通往普通弟子居住的区域,而是朝着更偏僻的后山方向。那枚淬毒的碧针,那带着微弱蚀灵瘴气息的灵力,以及王师兄那毫不掩饰的阴狠目光,都像一根根无形的线,牵引着他,必须去探个究竟。
夜色成了他最好的掩护。他换上了一身深色的衣物,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,如同磐石,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。识海中的心灯稳定地跳动着,散发出温润而敏锐的感知力,如同无形的触角,向着前方蔓延。
他并未靠得太近,只是凭借着心灯对孙淼身上那股独特的、混合着阴蚀灵力与淡淡药草气息的敏锐捕捉,远远地吊在后面。
孙淼显然极为谨慎,他并未走大路,而是专挑那些荒草丛生、罕有人迹的小径,时而停下脚步,警惕地回头张望,侧耳倾听,确认无人跟踪后,才继续前行。他的身形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踉跄,显然白日里陈砚那一记蕴含“决断”剑意的点穴,让他受伤不轻。
陈砚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,借助地形和阴影,完美地隐藏着自己的行迹。左手的指节在行走间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大腿外侧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越往后山方向,周围的灯火越是稀疏,环境也越发荒凉。虫鸣唧唧,夜枭偶尔发出凄厉的啼叫,更添几分阴森。
终于,在穿过一片茂密的、散发着腐败气息的灌木丛后,前方出现了一片占地颇广的竹林。竹影幢幢,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,如同无数低语。此地灵气稀薄,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意,平日里连杂役都很少前来。
孙淼在竹林外再次停下,四下环顾,确认安全后,一闪身钻了进去。
陈砚没有立刻跟进。他停留在竹林边缘一丛茂密的黑影里,将呼吸压得极低,心神沉入心灯,将感知提升到极致。
片刻之后,竹林深处,传来了极其轻微的、并非风吹竹叶的脚步声,以及压得极低的对话声。
除了孙淼,还有另一个人!
陈砚眼神一凝,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潜行,借助粗大的竹身遮掩,缓缓靠近声音来源。
在竹林深处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,借着从竹叶缝隙间漏下的惨淡星光,陈砚看到了两人。
其中一人,正是受伤的孙淼,他背对着陈砚的方向,微微佝偻着身体。
而另一人,则面对孙淼站立。此人同样身着灰衣,但袖口处,赫然绣着巡守堂特有的云纹标记!他身形中等,面容在阴影中看不太真切,但那股属于巡守堂弟子特有的、带着几分倨傲与阴冷的气息,却是掩饰不住。
“……失手了。”孙淼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一丝惶恐,“那小子……邪门得很!我用了‘蚀心针’,眼看就要得手,不知他怎么躲开的,而且……他好像用了什么手段,干扰了我的神念……”
他话语中充满了后怕与不解。
“废物!”那巡守堂弟子声音冰冷,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,“这点小事都办不好!王师兄很生气!赵师兄那边……也传话过来,表示很不满!”
赵师兄!
果然是他!陈砚心中冷笑,巡守堂的王师兄,和内门的赵师兄,这两条毒蛇,果然勾结在了一起!
“下次……下次一定……”孙淼的声音更加惶恐。
“没有下次了!”巡守堂弟子打断他,语气森然,“你已经暴露,没了价值。赵师兄的意思是……必须尽快处理掉这个隐患,不能再让他继续晋级下去,否则……”
后面的声音压得更低,模糊不清,但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,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在清冷的竹林空气中。
陈砚屏住呼吸,整个人的气息几乎与脚下的泥土、身旁的翠竹融为一体。他左手的指节,无意识地、轻轻地搭在了身旁一根冰凉的竹竿上。
夜风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,掩盖了他微不可闻的呼吸和那指尖与竹竿接触的细微摩擦声。
赵师兄?巡守堂?
嘿。
这潭水,果然深不见底。
自己这枚看似微不足道的棋子,似乎已经搅动了一些人敏感的神经。
他们所谓的“必须尽快处理”,又会是何等手段?
陈砚的目光,在夜色中,变得愈发幽深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