揣着那块温润的鹅卵石,陈砚没有半分耽搁,立刻朝着后山方向潜行。
后山远比外门区域更为辽阔荒凉,层峦叠嶂,古木参天,许多地方终年云雾缭绕,人迹罕至。寻常弟子若无任务,绝不会轻易踏入。这里既是险地,却也成了陈砚眼下最好的藏身之所。
“听风崖”这个名字,他隐约在外门一些记载地理杂闻的陈旧玉简中看到过,只提及是后山一处偏僻的孤崖,具体方位却语焉不详。他只能凭借那点模糊的印象和大概的方向,在崎岖的山路与茂密的丛林中艰难穿行。
吴桐给的药散效果仍在,但在这灵气紊乱、妖兽偶尔出没的后山,他不敢有丝毫大意。心灯在识海中稳定燃烧,将他的感知放大到极致,不仅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巡守堂暗哨,更要避开那些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妖兽领地。好几次,他几乎是贴着阴影,屏住呼吸,看着气息凶悍的妖物从不远处踱步而过。
身上的伤势在丹药和心灯的双重作用下好了七八成,但连续的精神紧绷和赶路,依旧让他感到一丝疲惫。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,这省下来的麻烦钱,怕是还不够买这些疗伤丹药和这身快报废的行头。亏,真是亏大了。
足足耗费了大半日功夫,穿过一片弥漫着腐朽气息的沼泽,又攀上一段近乎垂直的、布满了湿滑苔藓的岩壁,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。
他已身处一座孤崖之巅。
崖顶面积不大,怪石嶙峋,几株苍劲的古松顽强地从石缝中探出枝干,姿态奇崛。风声在这里变得格外清晰凛冽,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,带来远处云海翻涌的潮湿气息。的确是个“听风”的好地方。
而在崖顶靠近内侧,避风处,立着三间简陋的茅草屋,围成一个小院。茅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屋顶的茅草厚实却显陈旧,墙壁是用混着草茎的泥土夯筑而成,粗糙,却异常坚固,仿佛与这山崖融为一体。
院门是几根粗陋的木头随意扎成的篱笆,虚掩着。
这里就是听风崖?陈砚心中微凛,目光扫过那几间看似平凡的茅屋,心灯并未示警,但他能感觉到,一种无形的、若有若无的气场笼罩着这片崖顶,将凛冽的山风都过滤得温和了几分。
他整理了一下因赶路而略显凌乱的衣衫,虽然知道这举动在眼下处境有些可笑,但还是习惯性地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。他走到篱笆门前,没有贸然推开,而是停下脚步,对着院内,提高了些许声音:
“有人吗?老酒鬼让我来的。”
声音在风中被吹散。
片刻沉寂后,中间那间茅屋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从内推开。
一个身影走了出来。
那是一位中年文士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,身形清矍,面容儒雅,下颌留着三缕长须,打理得一丝不苟。他看起来不像个修士,反倒更像凡俗间不得志的教书先生。但那双眼睛,开阖之间精光内蕴,如同古井深潭,平静之下蕴含着难以测度的力量。
文士的目光落在陈砚身上,带着审视,并不锐利,却让陈砚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。
“老酒鬼?”文士开口,声音温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清晰地传入陈砚耳中,压过了风声,“他还活着?让你来何事?”
陈砚没有多言,直接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冰冷的、代表着巡守堂执事身份的令牌,双手递了过去。
文士的目光瞬间凝固在令牌之上。他脸上的平静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,荡开了一圈涟漪。他上前一步,几乎是抢一般从陈砚手中接过了令牌,指尖在那冰冷的金属表面,尤其是在那个深深的“巡”字上,反复摩挲。
他的动作很轻,很慢,指尖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。
崖顶的风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了。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东西,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愤怒,以及一种深切入骨的悲伤。
陈砚沉默地站在一旁,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位文士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烈的情绪波动,这绝非作伪。
良久,文士才缓缓抬起头,看向陈砚,他的眼眶有些泛红,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后的沙哑:“你可知……这令牌的主人,是我昔日的师弟?”
陈砚心中一震,虽然早有猜测这令牌牵扯甚大,却没想到直接关联到了眼前之人。他摇了摇头,老实回答:“不知。”
文士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要将那翻腾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。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眼底已恢复了些许平静,但那平静之下,是更加坚定的冰冷。
“我们一同入门,一同修行……他曾是那般嫉恶如仇,立志要肃清宗门积弊……”文士的声音低沉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陈砚诉说一段尘封的往事,“后来,他选择了巡守堂,我以为他能改变些什么……没想到,最终等来的,却是他的死讯,官方说法是执行任务意外陨落……”
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令牌上,指尖用力,几乎要将其捏碎。
“他们……竟然已经堕落到如此地步了么……”文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心疾首的颤抖,“连同门师兄弟,都能下此毒手,还是以这种见不得光的方式……”
他抬起头,目光重新落在陈砚身上,那目光复杂,有审视,有感激,更有一种决绝。
“孩子,”他称呼变了,带着一丝长辈的温和,“你做得对。将这令牌带来,将真相带来。”
他握着令牌,望向崖外翻涌的云海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,仿佛在与这天地立誓:
“这潭死水里的风,是时候……该刮一刮了。”
陈砚看着文士清矍而坚定的侧影,感受着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决心,心中明白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巡守堂乃至其背后的黑手。他已经踏上了另一条船,一条看似破旧,却或许能在这惊涛骇浪中,驶向彼岸的船。
只是不知,这船,最终是能破浪而行,还是会被更大的风浪,拍碎在礁石之上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块温润的鹅卵石,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