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兽园位于外门区域最偏僻的角落，平日里除了负责照料灵兽的杂役，少有人迹。陈砚一路潜行，专挑荒僻小径，将吴桐那药散的隐匿效果利用到了极致。他身形如同鬼魅，在屋檐投下的阴影、灌木丛的间隙、甚至倾倒的篱笆墙后快速移动，每一次停顿都精准地避开了远处巡逻弟子可能扫视过来的视线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。平日松散的外门区域，今日明显多了几分肃杀。偶尔能感受到几道强横的灵识漫无目的地扫过，虽然并未特意针对某个角落，但那冰冷的触感依旧让陈砚心头微凛。巡守堂的人，果然动起来了，排查并非虚言。他更加小心地收敛气息，连呼吸都放得轻缓，那刺鼻的药散味道，此刻闻起来竟有几分安心。
越靠近灵兽园，人烟越稀薄。穿过一片生长得过于茂盛、几乎无人打理的灵草田，耳边渐渐传来隐约的鹤唳和流水的淙淙声。那方熟悉的、被翠竹半环绕的水潭出现在眼前。
水潭边，那个穿着浆洗发白杂役服、身形有些佝偻的瘸腿老头，正背对着他，慢吞吞地将一把谷粒撒向水面。几只羽毛洁白的仙鹤优雅地踱步，低头啄食，对来人不理不睬。一切都和他第一次来时没什么不同，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。
陈砚没有立刻上前，他隐在一丛茂密的凤尾竹后，仔细观察了片刻。确认周围再无他人，老头也似乎全然沉浸在喂鹤的闲情里，他这才深吸一口气，走了出去。脚步落在松软的泥地上，几乎没有声音。
直到他走到老头身后三步远的地方，老头依旧没有回头，只是那撒谷粒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“前辈。”陈砚低声开口，声音平稳。
老头慢悠悠地转过身，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扫过，那目光看似涣散，却让陈砚有种被瞬间看透的错觉，幸好那药散的效果仍在，将他真实的灵力波动掩盖了下去。
“是你啊，后生。”老头的声音沙哑，带着常年不与人多言的滞涩，他继续着手里的动作，将最后几粒谷子抛出去，“还没死呢？”
这话问得直接，甚至有些刻薄。
陈砚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丝算不上笑容的表情：“差点。去了趟剑池，差点就回不来了。”
老头眼皮都没抬，专注于看着那些仙鹤争食：“剑池那地方，死个把人，不稀奇。”
“如果死的不是寻常弟子，而是被巡守堂的执事亲自下手暗杀呢？”陈砚压低了声音，语速不快，却字字清晰。
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只有鹤唳和水声依旧。
老杂役撒谷粒的手彻底停了下来。他缓缓转过身，这次，那双浑浊的眼睛真正聚焦在陈砚脸上，里面没有任何惊讶，只有一种深沉的、仿佛看惯了风云变幻的平静。
“后生，”他盯着陈砚，语气没什么起伏，“知道多了，死得快。”
陈砚迎着他的目光，没有退缩。他想起了这老头上次分别时说的话，此刻正好拿来回应。“前辈，树欲静而风不止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“不是我想知道，是风硬要往我耳朵里灌，往我脖子上架刀子。”
老杂役沉默了，他佝偻着背，低头看着自己沾着些许谷壳和泥点的旧布鞋，良久，才叹了口气，那叹息声苍老而悠长。“风起于青萍之末。”他抬起眼，目光似乎穿透了陈砚，看向更遥远的某处，“你想做那搅动风云的青萍，还是随波逐流、最终不知葬身何处的浮萍？”
这个问题，陈砚在石洞中早已想过千百遍。他不想做青萍，那太显眼，太危险；他更不想做浮萍，生死不由自己掌控。他只是一个想省点麻烦、顺便捞点好处的小人物，却被逼到了墙角。
“我不想搅动什么风云，”陈砚回答得异常老实，“我只想知道，这风到底从何处来，为何偏偏要吹垮我这座破草屋。知道了源头，或许……就能找个墙角躲一躲。”
他这番话，透着一股小民的狡黠和务实，没有丝毫豪言壮语，反而让老杂役那古井无波的脸上，似乎松动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纹路。
“躲？”老杂役嗤笑一声，带着点嘲弄，“这宗门上下，哪还有真正的墙角可躲？掌门一脉看似中立，实则权衡；执法殿与巡守堂沆瀣一气；各峰长老各有算计。你想躲，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罢了。”
陈砚的心沉了下去，虽然早有预料，但被如此直白地点破，依旧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罢了。”老杂役似乎懒得再与他打机锋，他伸出干枯如同老树皮的手，在怀里摸索了片刻，掏出一块东西，随手抛给陈砚。
陈砚下意识接住。入手温润，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鹅卵石，表面光滑，呈现出一种常年被水流冲刷的青灰色。石头上，刻着一个奇怪的符文，笔画扭曲，他从未见过，也看不出任何灵力波动，就像小孩子的随手涂鸦。
“拿着它，”老杂役重新转过身，继续看着水潭，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，“去后山‘听风崖’。到了那里，自然有人会见你。若有人问你，就说……‘老酒鬼让你来的’。”
老酒鬼？
陈砚握着那块温润的鹅卵石，心中猛地一动。阿良！那个嗜酒如命，传他心灯后便消失无踪的邋遢师父！他果然和这老头，和这宗门内部的隐秘势力有关联！
他还想再问些什么，比如听风崖具体在何处，去见谁，这石头又有什么玄机。但老杂役已经彻底背对着他，那佝偻的背影散发出一种“言尽于此，勿再打扰”的明确意味。
陈砚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，他将鹅卵石小心收入怀中，贴身放好，对着老杂役的背影，郑重地拱了拱手：“多谢前辈指点。”
老杂役没有回应，只是抬起手，随意地挥了挥，像驱赶一只扰人的飞虫。
陈砚不再停留，转身快步离去，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竹林之后。
水潭边，老杂役望着平静无波的水面，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。他低声自语，声音微不可闻：
“老酒鬼……你倒是找了个不怕死，也挺会算账的小子。这潭死水，是时候……听点新动静了。”
他抓起一把谷粒，用力撒向空中，惊得几只仙鹤振翅飞起，在水潭上空盘旋，发出清越的鸣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