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面风大,进来说话吧。”
听风先生——陈砚在心中默默给这位文士定了称谓——收回望向云海的目光,脸上的悲戚与愤怒已尽数收敛,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。他侧身,示意陈砚进入中间那间茅屋。
屋内陈设极为简单,甚至可称得上简陋。一桌,两椅,一榻,皆是未经雕琢的粗木所制,带着树皮天然的纹路。靠墙有一个简陋的书架,上面零零散摆放着几卷竹简和兽皮册子,颜色古旧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木清香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墨汁气味。
听风先生在一张椅子上坐下,指了指对面。陈砚依言落座,身体依旧保持着警惕,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。
“不必紧张,此地虽陋,尚能隔绝窥探。”听风先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淡然开口,随手拿起桌上一个粗陶茶壶,倒了杯清水推给陈砚,“我这里没有灵茶,只有山泉,凑合喝吧。”
陈砚道了声谢,没有去动那杯水。他现在没心思品什么山泉。
听风先生也不在意,自行饮了一口,放下陶杯,目光重新落在陈砚脸上,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探究。“你能找到这里,带来这枚令牌,证明老酒鬼那家伙没看错人,也证明……你确实被卷进来了,卷得很深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随后缓缓道:“我名沈洵,道号早已不用,你称我一声先生即可。曾是上一代掌门候选之一。”
陈砚心头微震。掌门候选!这个身份,比他预想的还要高。这意味着眼前之人,曾经站在整个青玄门权力金字塔的顶端。
沈洵的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:“当年与现任掌门争夺大位,我败了。并非技不如人,而是理念不合。他主张对外妥协,对内怀柔,以求稳定,甚至不惜与某些……不清不楚的势力暗通款曲。我无法认同,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于是自请来到这听风崖,说是隐居,实为放逐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这简陋的茅屋,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:“这些年,我并非真的在此虚度光阴。一些与我理念相近的老朋友,还有一些看清了宗门积弊、心怀热血的晚辈,暗中仍有联系。我们一直在查,查那些蛀空宗门的蠹虫,查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。”
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,如同出鞘的寒剑,直刺陈砚心底:“墨渊长老之事,我们早有怀疑。他性子刚烈,眼里揉不得沙子,当年突然被冠以叛徒之名,含恨陨落,疑点重重。我们怀疑他与门内某些人的‘生意’起了冲突,被灭了口,但苦无实证,无法为其昭雪,也无法撼动那背后的庞然大物。”
沈洵的指尖轻轻点在那枚巡守堂令牌上,发出沉闷的叩击声。“直到你出现,带来了这个。”他看向陈砚,目光灼灼,“你这枚令牌,以及你在剑池被巡守堂执事暗杀的经历,便是撕开这黑幕的一道口子!一个外门弟子,在宗门重地剑池,被本该维护秩序的内堂执事刺杀,这本身就是一桩惊天丑闻!足以让我们有机会,将很多事情,摆到台面上来!”
陈砚默默听着,心中念头飞转。原来如此。墨渊长老的冤情,宗门高层的勾结,这些离他原本极其遥远的东西,此刻因为一枚令牌和一次刺杀,与他这个小小的外门弟子紧密相连。他不想当什么揭开黑幕的英雄,他只想自保,顺便看看能不能把预付的“成本”——比如那身破烂内甲和消耗的丹药——捞回来。
“先生需要我做什么?”陈砚直接问道,语气平静。他知道,对方说了这么多,绝不仅仅是为了给他讲故事。
沈洵对他的直接似乎颇为欣赏,点了点头:“很简单。我们需要你作为‘饵’,也是最重要的‘证人’。”
“饵?”陈砚挑眉。
“没错。”沈洵目光深邃,“你活着从剑池出来,还拿到了关键物证,对他们而言,就是最大的威胁。他们绝不会放过你。我们会放出一些风声,关于你,关于这枚令牌。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迫不及待地想要除掉你,毁灭证据。而这,正是我们想要的。”
“引蛇出洞?”陈砚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打算。
“聪明。”沈洵颔首,“我们要让他们动起来,让他们在慌乱中露出更多的破绽。而你需要做的,就是在我们设定的时机和地点,‘恰好’被他们找到,然后,在最关键的时刻,站出来,指证他们。将这场暗杀,以及它背后可能牵扯出的墨渊冤案、宗门蛀虫,公之于众!”
陈砚沉默了。这计划听起来简单,实则凶险万分。他将是风暴的中心,所有明枪暗箭都会冲着他来。一个不慎,就是真正的万劫不复。
风险巨大。
但他有别的选择吗?没有。逃离宗门,前路茫茫,且可能连累石柱等人,更重要的是,他投入的那些“成本”就彻底打了水漂。硬抗,死路一条。唯有借助眼前这股看似能与对方抗衡的力量,才有一线生机,甚至……可能借此机会,把那口憋着的恶气出了,顺便看看能不能从这潭浑水里,摸到几条意想不到的“鱼”。
嘿。从一枚被动挨打、随时可能被舍弃的棋子,变成了手握鱼竿、albeit风险极高的渔夫。这身份的转变,似乎……也不赖?
他抬起头,看向沈洵,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节省和怕麻烦神色的眼睛里,此刻却透出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冷静与算计。
“好。”陈砚干脆利落地点头,“我答应了。”
他没有问成功与否,没有问具体细节,只是给出了最直接的回应。因为他知道,这是目前唯一,也是最具“性价比”的破局之路。
沈洵看着他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那笑意中带着赞许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崖外永恒呼啸的山风。
“风已起,云已聚。”他轻声道,“接下来,就看这场雨,能冲刷掉多少污秽了。”
陈砚也站起身,没有去看窗外的风景,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有些破损的衣角上,心里盘算着,这次“合作”,不知道沈先生这边,包不包疗伤丹药和装备更新的费用?
这笔账,得找机会好好算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