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玄门,宗门大殿。
往日庄严肃穆的大殿,此刻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。殿内济济一堂,却无人敢大声喧哗。上首掌门之位空悬,据说掌门仍在闭关的紧要关头。左右下首,分别坐着以沈洵(听风先生)为首的“清剿派”,以及多位在黑白风涧之战中或主动、或被动表明立场的中立派长老,柳白那位须发皆白、气息渊深的师尊亦在其列,面色沉静,看不出喜怒。
大殿中央,修为被彻底封禁、形容枯槁的巡守堂主赵千山跪伏在地,昔日威严荡然无存,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灰败。他身前的地面上,摆放着那枚巡守堂执事令牌、记录着黑风涧之战影像的留影石、以及多位刑律堂长老联手搜魂(在确保不伤及根本的前提下)得到的零碎记忆片段。
证据链完整,无可辩驳。
沈洵立于殿中,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将赵千山与葛云(魔念化身)勾结外魔、修炼蚀灵瘴、陷害墨渊长老、乃至试图在剑池及黑风涧杀人灭口的罪行一一道来。每说一桩,殿内众人的脸色便阴沉一分,尤其是当提及“噬心魔念”与“蚀灵瘴”时,不少长老眼中都流露出深深的忌惮与后怕。
“……人证物证俱在,赵千山,你还有何话说?”沈洵最后问道,目光如炬,直视跪地之人。
赵千山缓缓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抹惨笑,眼神空洞,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:“事已至此,我还有何可说?成王败寇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内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,尤其是在几位一直保持沉默、气息晦涩的长老身上停留了片刻,忽然尖声笑道:“不过,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?哈哈!葛云不过是被推在前面的棋子!我也只是听命行事!真正与那‘幽冥道’勾结的,是……”
他猛地报出了两个早已隐退多年、只在宗门典籍和老一辈口耳相传中存在的名号——两位地位尊崇的太上长老!
“……是他们!早在百年前,他们便已接触幽冥道,寻求突破桎梏的邪法!蚀灵瘴的炼制之法,便是他们带回!墨渊撞破的,也是他们的秘密!我们,都只是他们手中的刀!”
此言一出,举殿哗然!
那两位太上长老,辈分极高,修为深不可测,常年闭死关,几乎已被弟子辈遗忘。若赵千山所言为真,那意味着青玄门的病灶,早已深入骨髓,蔓延到了最顶层!
沈洵脸色铁青,柳白的师尊也微微睁开了一直半阖的眼眸,精光一闪而逝。殿内一时间议论纷纷,惊疑、愤怒、恐惧的情绪交织弥漫。
陈砚站在大殿靠后的位置,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外门弟子服饰,伤势在沈洵提供的丹药和自身心灯温养下已稳定,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。他作为关键的当事人和证人,被要求列席此次议事。
他听着赵千山的攀咬,感受着大殿内骤然紧张和诡异起来的气氛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麻烦,更大的麻烦来了。
他原本指望扳倒巡守堂和葛长老,自己能拿到补偿,安安稳稳修炼,顶多以后在内门小心点,避开权力斗争。可现在,火竟然烧到了太上长老头上?那可是宗门真正的定海神针(如果还没烂透的话)级别的人物!
这潭浑水,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见底。他现在一点也不关心那两位太上长老到底是不是主谋,他只关心,这风波一起,宗门还有没有安稳日子过?他刚到手还没捂热的内门弟子身份和许诺的补偿,会不会因为这场高层地震而打了水漂?
啧,早知道这么麻烦,当初在剑池就该想办法把那令牌直接丢给柳白,自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溜走算了。现在可好,想抽身都难了。
接下来的数日,青玄门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震荡与清洗。
基于赵千山的供词和后续的紧急调查(虽无法直接惊动闭死关的太上,但查其门下党羽),一场席卷整个宗门的肃清行动迅速展开。巡守堂被直接解散,骨干成员或废修为囚禁,或直接处决。数名与葛云、赵千山过往密切的长老被隔离审查,多位重要位置的执事被撤换。
一时间,宗门内许多实权位置空了出来,尤其是巡守堂(需重建为新的执法机构)以及部分传功、资源调配的职位,引发了各方势力的暗中角逐与重新洗牌。
陈砚的名字,也随着黑风涧之战的细节逐渐流传,在宗门内变得无人不晓。一个外门弟子,获得剑池传承,识破长老魔念,身怀异宝克制邪魔,成为扳倒庞大黑幕的关键证人……这一切,让他身上笼罩了一层传奇色彩。
他走在宗门内,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复杂目光。有底层弟子纯粹的感激与敬佩(因为他揭露黑幕,某种程度上也算为他们出了一口气),有同门的好奇与探究,有高层的审视与评估,当然,也少不了那些因清洗而利益受损者,或其背后势力投来的、隐在暗处的忌惮与冰冷。
他知道,自己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虽然资源匮乏,但至少能靠着小精明勉强安稳的日子了。
旧的麻烦看似随着葛云、赵千山的伏诛而烟消云散,但他却被抛入了一个更大、更复杂的漩涡中心。他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,虽然激起了涟漪,搅动了沉渣,但自己也深陷其中,再难独善其身。
站在分配给自己的、比之前甲字柒号院宽敞明亮许多的新洞府前,陈砚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,心中并无多少喜悦。
沈先生承诺的补偿倒是陆续送到了,丹药、灵石、一件品质不错的内甲,甚至还有一次进入藏经阁高层挑选功法的机会,算得上是丰厚。
但他拿着这些东西,却总觉得有些烫手。
“罢了。”他轻轻叹了口气,推开洞府的石门。
旧的麻烦去了,新的风波,恐怕已在酝酿。他只希望,下一次风波来时,自己能有多点本钱,或者……跑得快点。
他走进洞府,反手关上石门,将外界那些复杂的目光与暗流涌动,暂时隔绝在外。洞府内阵法亮起柔和的光芒,清单就放在石桌上,旁边是沈洵刚派人送来的一份新的玉简——关于重建后的“律法殿”征询他这位“功臣”意见的函件。
陈砚看都没看那玉简,径直拿起清单,仔细地又核对了一遍补偿物品的数量和品质。
嗯,灵石数目没错,丹药瓶数也对……这内甲摸起来质感不错,应该能卖个好价钱?或者自己留着穿?毕竟下次麻烦来的时候,可能没这次运气好了。
他摩挲着冰凉的内甲,眼神复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