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袍人那一声“等等”还在风里飘着，我脚下的船突然猛地一歪。
不是风浪，也不是水流。整条河像是活了过来，从底下拱起脊背，把船往半空掀。我反应极快，足底阴煞瞬间灌入甲板，硬生生压住翻卷的船首。可那股力道太猛，震得我五脏都像移了位，喉头一甜，却强行咽了回去。
罗盘飞了出去。
年轻鬼修几乎是扑着接住的，整个人被甩到舱壁上又弹回来，双手死死抱住那黑盘，魂体晃得几乎散开。老者拄杖钉地，嘴里念着什么，尸纹在皮下急窜，勉强稳住身形。灰袍人没站稳，膝盖砸在断裂的木板上，手里的骨钉深深插进缝隙，才没被甩进河里。
水面炸开了。
一道黑影从深处浮起，比船还高，头颅破水而出时带起的浪墙足有三层楼高。它没有完整的形体，更像是由河水与黑泥糅合而成的巨兽，双眼是两团赤红的光，像是烧尽的炭火里最后一点火星。它张口时，没有声音，但整条河都在颤。
船被浪推得横了过来，一侧几乎贴上水面。我翻身跃至中央，双掌拍地，阴煞如根须般渗进船体，强行加固那些开始裂开的接缝。这船撑不住第二次冲击。
“抓牢！”我吼了一声。
话音未落，那怪物猛然甩头，一条由黑水凝成的巨尾横扫而来。我立刻抽回煞气，在身前拉出一道屏障。轰的一声，水尾砸在煞障上，震波仍让所有人耳鼻溢血。
老者咳出一口黑气，低声念了一句咒。他手中的杖尖亮了一下，一道淡灰色的符文顺着甲板蔓延，短暂锁住了几处裂缝。他知道不能硬扛，得想办法稳住船势。
灰袍人终于爬了起来，抹了把脸上的水，咬牙盯着河面：“这是什么东西？幽冥河里不该有这种东西！”
我没答。我的感知顺着煞气探向河底，却发现下面空得很——那影子没有根基，像是凭空生出，又像是从更深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引上来的。
年轻鬼修抱着罗盘，声音发抖：“它……它在动！往我们这边来了！”
确实。那影子不再只是浮在水面，而是开始向前推进，每走一步，河水就沸腾一次，仿佛整条河都在为它让路。它的目标很明确——是我们，是这艘船。
我伸手探入怀中，铃铛还在，但温度变了。不再是温热，而是烫得惊人，像是刚从熔炉里捞出来。它在预警，也在躁动，似乎认出了什么。
“别让它靠近！”老者突然喊，“这影子不对劲，它不是实体，是‘噬魂潮’的化身！古籍里提过，幽冥河在特定时辰会凝聚亡魂怨念，化作凶物阻拦渡者！”
“那就打碎它。”我说。
话音落下，我已跃上船首。双脚分立，双掌朝下，将体内积蓄的阴煞尽数压入船板。这不是防御，是借船为媒，把整条船变成一件武器。僵尸之躯本就与寻常修士不同，我不靠灵力周天，而是以煞为血，以怨为火，百万年沉寂换来的力量，不是为了躲闪的。
船体发出低沉的嗡鸣，藤蔓纹路逐一亮起，不再是红光，而是深紫，像是干涸的血痕被重新浸透。铃铛在我怀里剧烈震动，第七块骨片的裂痕中溢出一丝黑雾，竟主动缠上我的手腕，顺着经络钻进心脉。
我不管它。
双臂猛然上抬，煞气自船底冲天而起，在空中凝成一道弧形刀刃，直劈那巨影头顶。
刀锋斩入影子的瞬间，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，整个身躯剧烈扭曲。被劈中的地方塌陷下去，黑水四溅，可那伤口没有流血，反而迅速弥合，像是根本不受物理伤害影响。
“无效？”灰袍人脸色一变。
“不。”我盯着那影子，“它怕煞，但不怕普通攻击。它是怨念聚合体，得用魂力重击核心。”
“那你得近身。”老者提醒，“可你一旦离船，煞气支撑就会断。”
我知道。
但我还有别的办法。
回头看了眼年轻鬼修，他正死死抱着罗盘，指节发白。那罗盘还在指向前方火焰塔门，说明路径未断。只要船不沉，试炼就没失败。
“听好。”我盯着三人，“我要引它靠近，你们找机会稳住船势。老者继续加固结构，灰袍人守右舷，年轻鬼修护罗盘，别让它掉进河里。等我信号，一起发力。”
“你要干什么？”灰袍人问。
我没回答，而是解下腰间一块漆黑的布条，那是从幽冥地底带出的残皮，裹着一截枯骨。我咬破手指，将血涂在骨头上，然后狠狠插入船首裂缝。
刹那间，一股阴寒气息扩散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