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下方吹上来,带着腐朽与生机交织的气息。我迈步走入黑暗,脚底踩在石阶上,每一步都像踏在断裂的骨头上,痛感顺着经络直刺魂核。体内的力量仍在溃散边缘挣扎,黑气在血脉中游走,像是随时会炸开。
就在我缓步前行时,一阵声音穿透结界,顺着地脉传入耳中。
“尸魔!你藏在里面发抖吗?”
那声音尖锐刺耳,带着刻意拉长的嘲讽。我脚步一顿,指尖微微抽搐。
“百年来祸乱四方,残害同道,如今缩在这破庙里等死,也算你最后一点自知之明!”
又是一道声音响起,语气轻蔑至极:“听说他想复活?真是笑话!一具烂肉也配谈重生?天地不容的东西,何必挣扎!”
我缓缓停下,站在阶梯中途,脊背绷紧。这些话像锈铁钉子,一颗颗钉进神识深处。我不曾开口,也不曾回头,可胸腔里的尸心猛地一缩,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外面的人还在叫嚷。
“他杀了青阳门三十六弟子,挖心取魂,连尸体都不留!这种邪物,就该挫骨扬灰!”
“你们说,他现在是不是正跪在地上求饶?说不定已经吓得尿裤子了!哈哈哈!”
哄笑声如潮水般涌来,夹杂着咒骂与讥讽。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撞进我的耳朵,像是有人拿着钝刀,在慢慢割我的神经。
我闭上眼,试图稳住体内翻腾的痛楚。可那些话语不停歇,一句比一句更恶毒。
“他不是自称异类也能立道吗?让他出来啊!让我们看看,一个靠吸人精血活命的怪物,怎么立他的‘道’!”
“什么异类立道,不过是给自己的暴行找借口罢了!除魔卫道,天经地义!他这种东西,生来就是错的!”
生来就是错的?
我猛地睁开眼,幽绿的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。
百万年前,我在幽冥底层醒来,没有名字,没有记忆,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冰冷。我第一次爬出地面,看到的是漫天火把,是剑光,是无数双充满恐惧与杀意的眼睛。他们不问我是谁,不听我为何而来,只喊着“除魔”,便要将我打回尘土。
我躲过雷劫,逃过围剿,一次次被打碎形体,魂魄几乎溃散。可我还是回来了。哪怕只剩一丝执念,我也要回来。
而现在,这些人站在外面,用最肮脏的语言,否定我存在的意义。
我不是为了杀人而活,也不是为了吞噬而生。我所求的,不过是在这容不下我的天地间,争一条路。
可他们连这点资格都不愿给我。
“师兄说得对!”另一个年轻的声音高喊,“我们今日就要让天下人知道,邪不胜正!这尸魔再强,也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!”
“对!等他出来,我们要把他剥皮抽筋,挂在山门示众百年!”
“让他知道,挑衅正道的下场!”
我双手缓缓握紧,指甲陷入掌心,却没有感觉。体内的疼痛依旧剧烈,可此刻,一股更炽烈的东西在胸口燃烧起来。
那是怒。
不是冲动,不是失控,而是一种沉淀了百万年的恨意,终于被彻底点燃。
我想起狐媚儿昏迷前的眼神,想起幽冥豹伏在我身侧的低吼,想起那道金光指引的方向。我本可以沉默地走下去,忍着痛,扛着伤,完成属于我的复生。
但他们不允许。
他们不仅要毁掉我的身体,还要践踏我的意志,污蔑我的存在本身。
我缓缓抬起头,目光穿过层层岩壁,仿佛能看见祭坛之外的景象——玄风真人立于高台之上,负手而立,神情冷峻。他没有说话,可他的沉默,比任何辱骂都更具压迫。
他知道他在做什么。
他是想让我愤怒,让我失控,让我在未完成仪式前就耗尽力量。他希望我冲出去,自投罗网,成为正道联军手中的战利品。
可他错了。
愤怒不会让我崩溃,只会让我清醒。
我慢慢抬起右手,指尖划过左臂上的旧伤痕——那是三百年前被正道围杀时留下的,至今未愈。每一次触碰,都能感受到那一夜的寒风与血雨。
“你们……”我低声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底刮出的风,“一口一个正道,一口一个天理。”
我没有提高音量,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,沉重而清晰。
“可你们有没有想过,谁给你们的权利,定义什么是正,什么是邪?”
外面的声音稍稍停顿了一下。
似乎没人想到,我会回应。
“你们杀我,因为我长得不像人?因为我生于幽冥?因为我活得久了些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