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抽气,像根细针扎进我识海深处。
我没能睁眼,也不能动。全身的力气都压在左掌与祭坛凹槽的连接上,尸源之力在经络中奔涌如潮,稍有松懈便是万劫不复。可就在那紫光翻腾、红丝侵蚀的千钧一发之际,那微弱的一声喘息,却让我残魂猛地一颤。
她还活着。
不是幻觉,也不是执念回响。我能感觉到——她的心跳,极轻,极慢,像是被寒风裹着的火苗,随时会熄,却还在跳。
彼岸灵花的虚影重新稳定下来,那道诡异红丝也在最后一刻被我用残魂截断,顺着脊柱纹路退了回去。它没再出现,但我知道,这东西不会凭空而来。是谁埋下的?血魔子的手笔,还是玄风真人早年设下的暗扣?现在已无暇深究。
紫光依旧狂涌,仪式仍在继续。我的身体仍被强光包裹,皮肤下隐隐作痛,像是新骨在生,旧肉在裂。但我分出一丝意念,顺着识海中那条几乎断裂的感应线,轻轻探了过去。
触到她的瞬间,那丝微弱的妖力波动轻轻震了一下,像是回应。
她醒了。
眼皮动得极慢,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。睫毛先是轻微地抖,接着颤得急了些,终于,一点点掀开。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,又被祭坛中刺目的紫光晃得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经落在了我的背上。
她看见了我。
肩胛处那道焦黑的裂痕还没愈合,是天剑门那一击留下的。当时她扑过来想挡,我只来得及将她推开。那一剑本该斩在她心口,最终却落在我身上。现在,那伤口还在渗着黑血,混在紫光里蒸发成雾。
她撑起身子的动作很轻,手肘压在石台上,指尖微微发白。她没说话,也不敢运气,伤势太重,强行运转妖力只会让内腑再裂。但她看着我的背影,目光停在那道伤上,呼吸忽然变得浅而急。
我察觉到了她的注视。
不是靠眼睛,而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百万年孤身于幽冥,我早已习惯无人注视。可这一刻,有人在看我,不是因为恐惧,不是因为敌意,而是……心疼。
我侧过脸,只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。
幽绿的瞳光掠过她的面容。
她正望着我,眼里有水光,却没有落下。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唇色发青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。像是荒原上忽然燃起的一簇火,微弱,却烫人。
我们没有说话。
整个祭坛只有紫光轰鸣的声音,符文在地面流转,能量在空气中激荡。鬼尊依旧悬在半空,双手结印未散,衣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没有打断,也没有开口,只是眼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似是察觉到了什么。
可在这片死寂与狂暴交织的空间里,我和她之间,却像是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。
她看着我浴血而立,看着我咬牙撑住每一寸崩裂的骨肉,看着我哪怕吐血也不肯后退半步。而我,透过那双眼睛,第一次看清了自己——我不是只为复仇而活的残魂,也不是为称霸天地而生的异类。
我是在为一个人活着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连我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从前,我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从幽冥爬出来,为了不让那些正道把我当成祸患抹杀,为了让他们跪在我脚下,看我如何踏碎天道。可现在,支撑我站在这里的,不只是恨,不只是志。
还有她在看着。
她若倒下,我会疯。她若死去,我会毁。
这不是冲动,也不是执念。这是一种我从未有过的感觉,沉得压在心口,却又暖得让尸源之力都缓了一拍。
她缓缓坐直了些,不再试图靠近,也没有出声。她只是抬起手,指尖轻轻按在自己胸口,然后,将一缕极淡的妖力送了出去。
那股力量太弱,连护罩边缘都碰不到。但它没有消散,而是贴着地面,悄悄融进了祭坛外围的阴煞屏障里。她没办法帮我修复残魂,也没法替我承受痛苦,但她用自己的方式,在这片风暴中心,留下了一点属于她的痕迹。
我感受到了。
那股熟悉的气息,带着一点温热,像是雪夜里吹过的一缕风,不强,却让人清醒。
我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神比之前更稳。
左掌依旧紧贴凹槽,右臂还在微微发抖,可我体内的尸源之力,竟开始自发地调整节奏,与那三件宝物的波动渐渐契合。原本紊乱的紫光,也开始趋于平稳。心脏位的血珠微微搏动,脊柱线的九幽玄铁寒气内敛,头颅印的彼岸灵花虚影摇曳,却不再出现裂痕。
仪式,正在走向稳定。
鬼尊的目光终于从空中落下,扫了她一眼,又看向我。他的嘴角没有动,可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,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