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听见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没有方向,也没有源头,像是直接在骨髓里响起。
“谁允你踏足此地?”
光点围成环形,水面微微隆起,仿佛整片黑域都在凝视我。狐媚儿下意识向前半步,却被我抬手拦住。
“退后十步。”我说,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稳,“护住幽冥豹。”
她盯着我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反对的话。脚步缓缓后移,每一步都踩得极轻,像是怕惊扰这片死寂的水域。幽冥豹伏低身子,甲壳边缘泛出一层暗沉的光泽,那是它进入戒备状态的征兆。
我没有再看她们。
转身面向石台中央的凹陷处,那里积着薄薄一层黑液,表面平静无波,却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吸力,正从深处传来。我的左臂金纹已经褪去大半,只剩下几道细如发丝的痕迹还在皮肤下游走,带来阵阵抽搐般的刺痛。
就是这里。
我抬起脚,踏上水面。
足底触到那黑色液体的瞬间,一股寒意顺着腿骨直冲脊背。不是冷,而是一种熟悉的压迫感——像百万年前我在幽冥深处沉睡时,被黑雾包裹、魂魄被一点点剥离的感觉。
一步步向前,光点自动分开,如同让路。当我终于站上石台,那股吸力骤然增强。黑液开始翻动,一圈圈涟漪自凹槽底部扩散开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浮出。
我盘膝坐下,身体刚好嵌入那口碗状的凹陷。
双手交叠,掌心朝上,指尖相对,结成幽冥鬼尊所授的“归墟印”。脑海中默念咒文,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记忆最深处挖出来的残片,带着腐朽的气息,却又无比清晰。
第一个字出口时,黑液猛地一颤。
第二个字落下,整片水面剧烈晃动,那些漂浮的光点疯狂旋转,形成一道螺旋状的光环,将石台笼罩其中。
第三个字还未念完,黑液突然沸腾,化作无数条漆黑如墨的丝线,从凹槽中窜出,缠绕上我的手臂、胸口、脖颈。它们贴着皮肤钻入体内,所过之处,血肉像是被刀割开又强行缝合,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
我咬住牙关,一声未吭。
这些不是外来的攻击,而是仪式的引导——用最残酷的方式,把早已破碎的魂魄重新拉回躯壳。
皮肤开始龟裂,一道道细小的裂缝从四肢蔓延至躯干,漆黑的雾气从中渗出,不是血,也不是汗,是藏在我骨髓里的阴煞之气,正在被迫释放。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,骨骼发出错位的闷响,仿佛有无数只手在体内拆解我又重建。
记忆随之翻涌。
不是片段,是洪流。
我看见自己第一次睁眼时的黑暗——没有光,没有声音,只有无尽的地底,和耳边回荡的远古低语。
我看见玄风真人站在高台之上,手持金光符诏,身后是千名正道修士,齐声诵念镇压真言。那天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,可我知道,他们不是为了光明而来,是为了毁灭一个不该存在的异类。
我看见自己的尸身被雷火焚毁,魂魄被打散成千万碎片,洒入幽冥乱流。我以为那就是终点。
可我没有死。
哪怕只剩一丝残念,我也在黑雾中爬行了千年,只为等一个机会。
现在,机会来了。
我不再压制那股撕裂感,反而主动松开神识,任由阴流冲刷五脏六腑。心脏虽不跳动,但那团凝结在胸腔中的阴魄之力,开始随着咒文节奏缓缓搏动,像是一颗沉睡太久的种子,终于感受到土壤的召唤。
黑液越涌越高,已漫过我的腰际。那些缠绕全身的阴流变得更加粗壮,像是活物般在我皮下穿行,打通一条条早已闭塞的经脉。每一次冲击,都像是有人拿铁锥凿开我的骨头。
但我笑了。
嘴角一点点扬起,牵动脸上裂开的伤口,血混着黑雾流下,滴落在石台上,立刻被吸收殆尽。
狐媚儿在远处看得浑身发紧,手指攥得发白。她想冲上来,却被幽冥豹用头轻轻顶住膝盖,硬生生拦了下来。她明白我的意思——这一步,只能我自己走。
祭坛开始震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