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感觉到那道目光。
遥远的湖面上,光舟破浪而来,金光刺穿黑雾,直射湖心孤岛。那一瞬,我盘坐于黑水柱漩涡中央,右掌的黑焰剧烈晃动,像是风中残烛,随时会熄。
可我没让它灭。
指尖抠进石台裂缝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整条手臂都在颤抖。这不是疼痛能形容的状态——我的魂在被撕开,一缕一缕地塞进早已腐朽的尸身之中。每一道经络重组都像有铁钩在里面拉扯,骨头碎了又合,合了又裂,皮肤下涌动的不是血,是浓稠的阴煞之气,它们不认这具躯壳,也不认我这个主人。
“滚出去……”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低吼,“你是死物,不是活人!你还想当人?”
那是远古僵尸的残念,是这副身体原本该有的本能。它要吞掉我的意识,让我变成只知道杀戮与吞噬的怪物。
我不答,只是把右手抬得更高了些。
那簇黑焰还在跳动。
哪怕只剩一丝火苗,也是我自己点燃的。
我能控它,我就还活着。
百万年沉眠,从幽冥最深处爬出来的时候,我就没想过要做一头任人宰割的尸。他们说我邪,说我是祸患,可谁给我活路?玄风真人高坐云端,一声令下,万千修士围剿,打得我形神俱灭。可我还是回来了,哪怕只剩一缕残魂,在黑暗里熬了无数岁月。
我不服。
这三个字不是喊出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气,肺腑像是被砂石磨烂,但我还在吸气。我还睁着眼——虽然眼前全是翻腾的记忆碎片:第一次破土时看到的月光,被人族猎杀时插进胸口的那一剑,狐媚儿在我残魂将散时护在我身前的背影……
还有那块埋在地底十万年的九幽玄铁。
我记得它的寒意,记得它融入我骨髓时的震动。此刻,那些微不可察的金属颗粒正在我体内苏醒,随着我意志的燃烧,开始游走于断裂的脉络之间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,从左肩传来。
一块腐肉脱落,露出底下泛着暗青光泽的筋膜。新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,但过程极其缓慢,每一寸延伸都伴随着钻心的痛。我咬住牙,牙龈破裂,嘴里满是铁锈味。
不行,太慢了。
他们在靠近。
我能感觉得到,湖面的波动越来越急,那艘光舟已经越过三分之二的距离。玄风真人不会停下,他要亲手把我打入永寂。
可我不能倒。
如果我现在垮了,之前受的一切苦就全白费了。百万年的执念,一次次重生又毁灭,全都成了笑话。
我猛地将右手拍向胸口。
黑焰顺着掌心蔓延,瞬间覆盖全身。火焰并不灼热,反而冰冷刺骨,像是从地狱深处引来的火种。但它听我的命令,它认我为主。
“给我融!”
我咆哮出声,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,更像是岩石摩擦的嘶鸣。
体内的魂力猛然爆发,像决堤的洪水冲向四肢百骸。那些原本抗拒融合的阴煞之气被强行压制,被迫沿着九幽玄铁开辟的路径流动。断裂的经络开始接续,破碎的脏器缓缓再生,连颅骨里那团混沌的意识也逐渐凝聚成形。
疼。
比刚才更疼十倍。
仿佛整个人被丢进熔炉又冻进冰渊,反复碾压。我的身体开始抽搐,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,额头撞在石台上,留下一道血痕。但我没有松手,右手始终贴在心口,黑焰越烧越旺。
终于,某一刻,所有的痛感忽然变得清晰而有序。
我知道哪根骨头断了,哪条脉堵了,哪个地方还需要更多阴气填补。我不再是被动承受的那个残魂,而是真正开始掌控这具躯体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