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刑九离去的背影，直到他最后一个手下消失在洞口拐角。他的脚步依旧沉稳，可那半空中一闪而过的目光——掠过我的站姿时微微一顿——没能逃过我的感知。
我仍立在幽冥井边缘，没有动。
狐媚儿缓步靠近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他在试探你。”
“不。”我缓缓摇头，“他已经试过了。现在，轮到我。”
话音落下，我忽然踉跄一步，右肩重重撞上石壁，发出一声闷响。喉间涌上一股腥甜，被我强行咽了回去。尸核跳动得越来越慢，像被冻住的泉眼，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经脉撕裂般的痛楚。我抬起手，指尖发灰，指甲边缘泛出黑斑，那是力量透支后阴气倒灌的征兆。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狐媚儿皱眉。
我没有回答，而是猛地抬手，隔空一抓。
地上那柄断裂的正道长剑颤了颤，缓缓升起。铁锈碎屑簌簌掉落，剑身扭曲如蛇，在空中摇晃不定。我控制它向前漂移，可刚到半途，整把剑突然剧烈震颤，发出刺耳的“吱嘎”声，紧接着“咔”地断裂成三截，坠地时溅起几点火星。
“刚才那一战……耗了我七成魂力。”我喘息着开口，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，仿佛喉咙里卡着砂砾，“若此刻有敌来袭……你，能替我挡几招？”
最后一句，是对着刑九说的。
他原本已退至洞口，闻言立刻转身，单膝跪地，抱拳低首：“前辈放心，血刀帮上下皆愿以命相护。”
语气恭敬，姿态端正，挑不出错。
但我看见他垂下的眼角轻轻抽了一下。
就在那一瞬，我身形猛然一晃，像是支撑不住般向侧方倾倒。幽冥豹立刻低吼上前，作势要扶。我抬手制止，动作迟缓，掌心在石壁上滑了一段距离才勉强撑住身体。
空气凝了一瞬。
三名站在后排的血刀帮弟子几乎同时往前挪了半步，右手已搭上刀柄。其中一人指节微屈，拇指顶开了鞘口。
狐媚儿指尖火光一闪，冷声道：“再动一下，你的手就不是断这么简单了。”
那人猛地缩手，脸色发白。
刑九却像是这才察觉异样，猛然转身，反手抽出刀鞘，狠狠砸在其中一人背上。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，另两人慌忙后退。
“放肆！”刑九怒喝，声音炸开洞壁回音，“谁准你们妄动！还不退下！”
他回身跪地，额头触地：“属下管教无方，请前辈责罚！”
我没有看他。
我知道那三人不是冲动行事。他们是回应刑九先前敲在刀柄上的暗号——两下短促的叩击。那是命令，是试探，是在确认我是否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。
而刑九这一记刀鞘，打得精准，也打得及时。
他不是在维护我的威严，是在保全自己的布局。他知道现在动手胜算不大，更怕激起我残存之力的反扑。所以他选择压制下属，维持表面忠顺，等下一个机会。
“起来吧。”我淡淡道，扶着石壁慢慢直起身，“今日之战已毕，尔等可在外洞守夜。我要静修，不得擅入。”
刑九低头应“是”，带着人迅速撤离。临走前，他脚步微顿，回头望来。
我看清了他的眼神。
不是敬畏，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评估——像屠夫打量一头暂时无力反抗的牲畜，计算着何时下刀最省力。
他们走后，洞内重归寂静。
狐媚儿走到我身边，低声问：“你真要让他们在外头？”
“让他们守着。”我说，“守得越久，看得越多，就越容易生出不该有的念头。”
她懂了我的意思，没再说话，只默默退到左侧岩台，倚着石柱坐下。幽冥豹伏在右侧阴影里，耳朵始终朝向洞口方向，鼻翼微微翕张，嗅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。
我盘膝坐于幽冥井边缘，双目闭合。
但神识未散。
胸口的幽冥甲贴着皮肤，温凉如水，正随着我极其缓慢的呼吸节奏，微微震颤。它是我与幽冥深处唯一的共鸣媒介，也是此刻唯一能让我感知外界波动的“眼”。
我放任气息继续衰弱，让体表阴气如残烛将熄，忽明忽暗。尸核运转降至最低，仅维持意识不坠。这是最危险的状态——一旦有人真闯进来，我可能连一次反击都做不到。
但我必须赌。
半个时辰过去。
外洞传来轻微的脚步声，来回踱动，是巡逻的哨岗。接着是一阵低语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仍被我捕捉到片段。
“……真要等？那家伙看着就不行了。”
“帮主说了，再看一夜。”
“可刚才那一摔……是不是装的？”
“闭嘴！你想死吗？”
对话戛然而止。
又过了片刻，脚步声再次响起，这次是朝着内洞方向靠近。五步、十步……停在了入口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