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泛出灰白,我仍站在北原高台,掌心那枚骨哨还残留着昨夜尸血的微温。一夜未动,不是因为疲惫,而是不能动。敌未至,主帅若先乱步,军心必溃。
幽冥豹伏在台角,湿泥已干成硬壳贴在皮毛上,它耳朵忽然一抖,抬起头,声音低哑:“来了。”
我没有回应,只是睁开了眼。
地平线尽头,尘烟如龙卷般腾起,一道道法阵光辉接连亮起,如同晨星连成一线。旌旗尚未看清,煞气已扑面而来。三十六座灵轮阵列推进,每一步都震得地面轻颤,那是正道主力的行军仪轨——不为隐蔽,只为震慑。
“先锋已与中军会合。”幽冥豹继续道,“他们没有停,直接压了过来。距离城外三十里时,扎下第一道营盘,阵型未散,反将‘诛邪印’刻入大地。”
我盯着那片翻涌的光云,心中已有数。玄风真人这是要以势压人,用正道气运压制万妖城的根基。他以为只要大军临境,我们便只能龟缩守城,等他一步步碾碎防线。
但我等的,正是这一刻。
“传令。”我开口,声音不高,却顺着尸气传遍四面八方,“六成战力按原计划进入预定位置,三成隐伏裂牙谷两侧峭壁,一成巡空梯队交替轮转。弓弦上膛,阵眼充能,妖火点燃前不得暴露火源。”
话音落下,远处城墙上的鼓声轻轻敲了三下,是回应。
我依旧站着,手握骨哨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这不是慌,是压抑太久后的绷紧。百万年沉眠,无数次围剿,一次次形神几灭,我所求的从来不是苟活,而是堂堂正正站在这里,面对整个正道,告诉他们——我不退。
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铁锈与香灰混杂的气息,那是正道布阵时焚烧符纸的味道。他们总喜欢用这些虚名之物装点正义,仿佛烧几道符,就能洗清自己下手时的狠毒。
城墙上巡逻的狼族战士脚步开始加快,有人握着长矛的手微微发抖。空中几只羽族来回盘旋,迟迟不肯落位。我能感觉到,城内的气息在浮动,年轻一代没见过这等阵仗,三千年来妖界从未与正道全面开战,他们只知道传说,却不曾真正面对过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轻盈跃上高台。
狐媚儿站在了我身旁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那支越来越近的大军。她站得很稳,像一株生在崖边的红莲,风吹不折,雨打不弯。
片刻后,她轻声道:“我们一定会赢。”
我没有看她,但肩头绷紧的肌肉松了一寸。
她说得对。不是因为希望还在,而是因为我们已经无路可退。身后是万妖城,是那些信我们、跟我们走到底的族人。前方是玄风真人率领的所谓正道,是要将我们尽数诛杀的刀锋。
可笑的是,他们口口声声说我们是邪,却能在光天化日之下,用魂蚀雷印这种伤及本源的禁术;他们自称卫道,却敢派奸细潜入我军腹地,毁我埋下的守墓虫阵。
这才是真正的邪。
我缓缓抬起手,将骨哨放到唇边。
一声低啸响起,非音非律,像是从地底深处爬出的呜咽,又似千万亡魂齐声低语。那是我在幽冥百万年凝聚的怨煞之息,唯有僵尸之躯才能驾驭,也唯有我,能将其化为号令。
刹那间,城内数千具僵尸同时睁眼。
灰黑色的尸气冲天而起,如巨柱贯入云层,在半空中与正道压来的灵威狠狠撞在一起。轰然一声闷响,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周扩散,连城墙上的石砖都在震颤。
那一瞬间,所有妖族都感到胸口一松。
正道施加的灵压被硬生生顶了回去。
城墙上,一名年轻的藤甲战士猛地挺直了背脊,手中的长藤枪重重顿地。另一侧,风隼族的队长振翅高飞,发出一声尖锐鸣叫,随即带领巡空小队升入高空。
士气回来了。
我放下骨哨,目光锁定远处正道大营。中军帅旗下,一面巨大的旗帜缓缓展开,上书四个大字——“诛邪卫道”。金光流转,灵纹缠绕,显然是以高阶法阵加持过的镇军之旗。
玄风真人果然亲至。
但他不知道,他带来的不只是大军,还有破绽。
那支先锋部队昨夜用了三次魂蚀雷印,每一次释放后都有短暂停滞。而如今主力压境,必然急于立威,定会第一时间施展此术,试图一举击溃我军前阵。
可他们忘了,越是急功近利,越容易露出马脚。
“狐媚儿。”我终于开口。
“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