贫穷,是一剂最猛烈的催化剂,将人性深处潜藏的每一分阴暗、每一丝怨毒,都毫无保留地激发、蒸腾。
贾家的空气里,常年弥漫着一股子霉味、汗味和廉价煤球燃烧不充分的呛人味道。
而今天,这股味道里,又多了一丝焦躁的火药味。
贾东旭坐在那张掉漆的八仙桌旁,一条伤腿僵硬地伸着,另一条腿则不耐烦地一下下抖动着。自从那次工伤废了这条腿,轧钢厂的荣光便与他彻底绝缘。他不再是那个能拿到全额工资、享受工友吹捧的八级钳工徒弟,而沦为了一个只能在车间角落里扫扫地、擦擦机器的废人。
奖金、福利、加班费,那些曾经唾手可得的东西,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。
身体的残缺,碾碎了他的骄傲。
事业的停滞,扼杀了他的未来。
他心中的光明被一点点抽干,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扭曲。他恨这不公的命运,恨那高高在上的李家,更恨自己这不争气的身体。可他无力反抗命运,更不敢招惹李家,于是,这股无能的狂怒,便只能化作毒汁,尽数喷洒向身边最亲近的人。
墙上的挂钟,时针已经指向了七点。
窗外的天色,早已被浓稠的夜色吞没。
“哼,这都什么时候了,还没回来。”贾东旭阴沉的目光死死盯着门口,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他身边的贾张氏,正低头纳着鞋底,闻言,手上的动作一停,抬起那双浑浊的三角眼,阴阳怪气地附和道:“还能是干嘛去了,咱们贾家庙小,可留不住这尊活菩萨。”
她每一针都扎得又深又狠,仿佛那鞋底就是秦淮茹的脸。
就在这时,伴随着一阵疲惫的脚步声,“吱呀”一声,房门被推开了。
秦淮茹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了进来,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沾染着机油的污渍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,紧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上。一整天的繁重劳动,早已榨干了她所有的精力,那双曾经水灵的眸子,此刻也只剩下了一片黯淡的死灰。
她只想赶紧喝口水,然后瘫在床上,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做。
然而,她还未来得及喘上一口气,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便迎面刺来。
“哟,回来了?”
贾东旭缓缓抬起头,脸上挂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。
“跟哪个野男人聊得这么开心,连家都忘了?连饭都不知道回来做了?”
这毫无征兆的污蔑,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秦淮茹疲惫不堪的神经上。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晃了一下,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既是愤怒,也是委屈,“我是因为车间加班,机器出了故障,才回晚的!”
“加班?”
贾东旭的笑意更浓了,那笑意里却淬满了毒。
他还没来得及开口,一旁的贾张氏立刻将手中的针线重重往桌上一拍,接过了话头,声音拔高了八度,尖利得刺人耳膜。
“加班?说得比唱得还好听!”
“我看是跟哪个小白脸钻小树林去了吧!瞧瞧你长得那副狐媚子样,天生就不是个安分的货色!我儿子都伤成这样了,你心里早就惦记着找下家了吧!”
婆媳俩一唱一和,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最恶毒的钢针,密密麻麻地扎在秦淮茹的心上。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,瞬间被扎得鲜血淋漓。
贾东旭本就多疑善妒,被母亲这么一煽风点火,心中那点可怜的男性自尊,混合着无能的怒火,轰然爆炸!
他猛地一拍桌子,跛着脚,一瘸一拐地冲了过去。
那张因长期卧床而显得有些浮肿的脸,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,狰狞得骇人。
他扬起手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对着那张让他又爱又恨的脸,狠狠抽了下去!
“啪!”
一声清脆到极致的耳光声,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!
空气,凝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