轧钢厂下班的汽笛声,如同抽走人魂魄的哀鸣,在灰蒙蒙的天际下消散。
秦淮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又像是拖着千斤的铁球。厂里那些若有若无的指点和窃窃私语,一整天都像细密的钢针,扎得她体无完肤。
她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混杂着食物馊味、汗臭和尘土的浑浊空气,扑面而来,呛得她肺里一阵发紧。
没有饭菜的香气。
没有温暖的灯光。
只有一地破碎的碗碟瓷片,和两个正在分崩离析的灵魂。
贾东旭,那个曾经让她有过一丝期盼的男人,此刻正像一头焦躁的困兽,在不足十平米的屋子里来回踱步。他的头发油腻地耷拉在额前,眼眶深陷,布满了狰狞的血丝。
听到门响,他猛地转过头,一双眼睛死死地钉在秦淮茹身上。
“怎么才回来!死哪儿去了!”
他的声音嘶哑,充满了无能的狂怒。
“我……我上班。”秦淮茹嘴唇动了动,声音干涩。
“上班?上班有什么用!能把我弄出去吗?轧钢厂停了我的职!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!是罪犯!”
他一脚踹在无辜的凳子腿上,凳子翻倒,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。
屋角的阴影里,贾张氏蜷缩着,听到这声响动,身体猛地一颤。她不再是那个能在院里撒泼打滚的泼妇,整个人都泄了气,只剩下一具干瘪的躯壳。
她看到秦淮茹,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微光,挣扎着爬过来,一把抓住秦淮茹的裤腿。
“淮茹……我的儿啊……我的东旭是冤枉的啊……”
她的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,声音絮絮叨叨,颠三倒四。
“是李家那个小畜生,是他陷害我们东旭!他嫉妒我们东旭是正式工,他看不得我们家好……你得去求情,去跟厂领导说,东旭是好孩子,他怎么会投毒呢……”
丈夫的咆哮。
婆婆的哭嚎。
满地的狼藉。
这一切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死死地勒住了秦淮茹的脖子,让她无法呼吸。她的大脑嗡嗡作响,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,扭曲。那根一直强撑着的神经,在这一刻,被彻底拉断。
“够了!”
一声尖锐的厉喝,从秦淮茹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,带着她全部的绝望和崩溃。
“都给我闭嘴!”
屋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贾东旭愣住了,贾张氏也停止了哭诉,两人都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这个第一次爆发出如此气势的女人。
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,房门被敲响了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敲门声不急不缓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,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