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漏已深,临安城的喧嚣渐渐沉落,只剩下巡夜兵丁的梆子声,隔着重重巷陌传来,敲在辛府西跨院的窗纸上,一声比一声寂寥。
辛砚推开书房的雕花木窗,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灌进来,吹得烛火猛地一窜,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他呵出一口白气,望着庭院里积起的薄雪——白日里周万三说的那些话,像这雪一样,在他心头越积越厚,冷得人发颤。
转身回到案前,他将三卷东西并排铺开。最左边是一卷泛黄的麻纸,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,正是王进托人辗转送来的北方义军分布图:太行山脉有“黑风寨”余部,约三百余人,首领是当年岳飞旧部的后人;黄河渡口一带散着数十股流民军,多则上千,少则百余,彼此不相统属,却都以“复宋”为暗语;最北的燕山脚下,甚至有几处被金人称为“矿匪”的势力,实则是当年被掳去的宋人后裔,靠着挖煤炼铁暗中积蓄力量。
中间摊着的是周万三递给他的账册抄本,字迹潦草,却一笔一划记着江南各州的赋税明细:两浙路茶税三年间涨了七成,淮南盐价是十年前的五倍,而临安府的商税中,竟有三成是靠盘剥挑夫、货郎这类小商贩得来。账册末尾,周万三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个哭脸,旁边注着:“岁币如抽血,再抽,便枯了。”
最右边,则是辛砚批注了大半的《武经总要》。他在“军器”篇旁画了个小小的滑轮图样,旁边写着“省力三倍,可改投石机”;在“粮草”篇后补了几行字:“水运比陆运省费七成,可疏通运河至淮水”;翻到“选将”一章,他笔尖顿了顿,写下“莫以出身论,当以实绩取”——这是想起父亲常说的,当年在山东,最能打的将领原是个杀猪匠。
烛火噼啪响了一声,爆出个火星。辛砚盯着这三卷东西,忽然觉得眼前浮现出一张巨大的网:北方的义军是网的一角,江南的财政是网的另一角,而兵书上的字句,则是串联起这一切的绳。可这张网现在破了太多洞,有的地方绳太松,有的地方结太脆,若真要用来网住“北伐”这件大事,怕是刚一用力,就会散架。
他取过一张新的宣纸,铺开在案上。狼毫笔蘸了浓墨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周万三的话:“苛税是斧头,权贵是蛀虫”,又想起王进在信里写的:“义军缺甲少粮,若朝廷不接济,撑不过明年春”。父亲当年上《美芹十论》,说的多是“如何战”,可现在看来,“战之前该做什么”,或许更重要。
墨汁在笔尖凝了个小珠,终于滴落在纸上,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。辛砚深吸一口气,提笔写下两个字:“吏治”。
这两个字刚落纸,他便想起了上个月在吏部衙门看到的景象:几个穿着锦袍的官员围着炉子闲聊,说的是哪家酒楼的新菜,哪家戏班的名角,而堂下等着批文的小吏,从清晨等到日暮,连口热水都喝不上。父亲常骂“冗官误国”,说南宋的官员比北宋多了一倍,可办实事的却少了一半。这些人拿着俸禄,要么忙着搜刮民财,要么忙着结党营私,真正为北伐操心的,不过寥寥数人。
“清吏治,先得裁冗官。”辛砚在“吏治”二字下画了条线,旁边列开:“一,查各地冗员,凡三年无实绩者,罢官;二,严察贪腐,赃银过百两者,抄家问斩;三,选官当看实绩,哪怕是寒门小吏,有能力便该提拔。”
写到“抄家问斩”时,他笔尖微顿。他知道这话太狠,那些权贵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可转念想起流民棚里那些饿死的孩子,想起周万三说的“商户如砧板之肉”,又狠狠按下笔去。墨色透过宣纸,在下面的账册上洇出小小的印子,像是一滴凝固的血。
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窗外的雪似乎大了些,风声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辛砚走到书架前,取下一个青瓷瓶,倒出半杯冷茶喝下。茶味苦涩,却让他脑子更清醒了些。
财政困局像块巨石压在心头。岁币要给,军饷要发,赈灾要银,可国库早已空了。周万三说过,江南的商户不是没钱,只是被盘剥得不敢做生意。若能让商路通起来,让银子活起来,或许比一味加税更有用。
他回到案前,在“吏治”旁边写下“通海商”。
“市舶司现在只开了泉州、广州两处,”辛砚边想边写,“可东洋、南洋有多少岛国?听说那里的香料、象牙、宝石,在中原能卖十倍价钱。若能开辟新航线,在明州、温州再设市舶司,一来能赚番银,二来能购得海外良铁,打造兵器。”
他忽然想起幼时听父亲说的,当年在山东见过辽国的商人,说海外有“大食国”,船能载千人,火器比宋人的厉害。若能与这些国家通商,不仅能赚钱,或许还能学到些新技艺。
“还要减商税,”他又添上一笔,“凡市舶司来的货物,只收一成税,让商户有利可图。再立规矩,官吏敢克扣勒索者,同贪腐论处。”
写完这几句,他觉得胸口稍松。这“通海商”一策,既不用直接跟权贵翻脸,又能慢慢盘活财政,或许是条可行的路。
烛火渐渐弱了下去,灯芯结了个灯花。辛砚挑了挑灯芯,火光重新亮起来,照亮了案头那本《孙子兵法》,其中“兵民是胜利之本”几个字,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。
北方义军虽多,却各自为战;南宋禁军虽众,却久疏战阵。父亲常说,最好的兵是乡兵,因为他们守的是自己的家,自己的地。可现在的乡兵,多是应付差事的老弱,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。
他提笔写下“练乡兵”。
“以保甲为基础,十家为一甲,十甲为一保,”辛砚写道,“每家出一丁,农时耕种,闲时练兵,兵器由官府统一打造,粮草从商税中出。练成之后,先守乡土,再逐步北上,与北方义军呼应。”
他想起王进地图上标注的黄河渡口,若江南的乡兵能打到淮河,与那里的流民军汇合,再联合太行的义军,便能形成一道从南到北的防线。更重要的是,乡兵不用朝廷养太多,又能让百姓有自保之力,不至于一遇战事便流离失所。
这三策写完,宣纸已用去大半。辛砚看着纸上的字,忽然觉得这字里行间,都是父亲的影子——父亲的“刚”,周万三的“实”,王进的“勇”,还有那些流民无声的“盼”,都融在了里面。
他将这三策仔细誊抄一遍,收入一个木匣中,又在匣子里放了北方义军分布图和周万三的账册抄本。做完这一切,天已微亮,窗纸透出淡淡的青色,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。
推开房门,庭院里的雪已积了半尺深,几只麻雀在雪地上啄食,见人来,扑棱棱飞上了墙头。辛砚走到墙边那棵老梅树下,梅枝上积着雪,却有几朵花苞倔强地鼓着,像是随时要冲破冰雪。
他想起昨夜写的三策,知道这只是开始。清吏治会得罪权贵,通海商会引来非议,练乡兵会被斥为“滋扰民生”。前路必定荆棘丛生,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。
可他摸了摸怀中的木匣,里面的纸页仿佛有了温度。他仿佛看到王进带着义军在太行杀敌,看到周万三的商船扬帆出海,看到乡兵们握着兵器守护家园,看到父亲站在中原的土地上,笑着对他说:“好小子,比你爹强。”
一阵风吹过,梅枝轻颤,落下几片雪。辛砚深吸一口气,雪的清冽混着梅的暗香,涌入肺腑。他知道,从今日起,他不再只是个侍疾的儿子,而是要接过父亲未竟的路,一步一步,踏过这冰雪,走向那遥远的中原。
他转身回房,准备去给父亲煎药。木匣被他藏在了床底的暗格里,像一颗埋在雪下的种子,只待春风一至,便要破土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