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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5章星落铅山(1 / 1)

铅山的夜雨不知何时又起了势,风裹着雨丝抽打窗棂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像极了孤魂在旷野中呜咽。

辛砚僵坐在榻边,指尖还残留着父亲最后松开时的微凉。那只攥了他半宿的手垂落下去,手腕搭在被沿,指节微微蜷着,仿佛还在用力记挂着什么。他望着父亲的脸,方才那点亮得惊人的神采已彻底褪尽,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,嘴唇干裂的纹路里还凝着一丝未散尽的倔强。

烛火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,光影在父亲脸上晃了晃,竟像是他还在眨眼。辛砚的心猛地一跳,下意识地伸手去探父亲的鼻息——指尖触及的,只有一片冰凉的死寂。

“爹?”他试探着轻唤,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
病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。那双方才还能映出烛火与锐光的眼睛,此刻紧闭着,再也不会睁开了。

屋内霎时陷入一种沉重的死寂,连窗外的风雨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。辛砚怔怔地看着父亲平静的面容,脑子里一片空白,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着,疼得他喘不过气,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疼。他想起白日里父亲还能勉强喝下半碗药,想起昨夜父亲咳着血还在念“渡河”,怎么才过了这几个时辰,那个永远挺直腰杆、永远眼神如炬的父亲,就真的……走了?

“爹……”他又唤了一声,这一次,声音里带上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

还是没有回应。只有烛火在空气中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明忽暗,像个无助的孩童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是一炷香,或许是半个时辰,辛砚猛地伏下身,将脸埋在父亲的被褥上。那被褥上还残留着父亲的体温,混杂着草药与汗水的味道,那是他闻了二十多年的、属于父亲的气息。可就在这一刻,这气息却像一把钝刀,一下下割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
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,滚烫地砸在被褥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想放声大哭,想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扑在父亲怀里哭个痛快,可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滚烫的棉絮,只能发出压抑的、“嗬嗬”的呜咽声。他死死咬住嘴唇,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——他记着父亲的话,成大事者,不能让眼泪淹了心志。可此刻,那些积攒了半生的敬重、依赖与不舍,像决堤的洪水,哪里还拦得住?

他想起五岁那年,父亲教他握笔,他总也握不稳,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墨点。父亲没有骂他,只是握着他的手,一笔一划地写“还我河山”,说:“砚儿,字可以写不好,但这四个字,得刻在心里。”

他想起十岁那年,随父亲住在镇江府,夜里总听见江边传来操练的号角。父亲会披衣起身,站在窗前望着江北,一站就是半个时辰。他问父亲在看什么,父亲说:“在看故都的方向。等你长大了,或许就能看到王师北定,踏过长江去。”

他想起十五岁那年,父亲被罢官,全家迁回铅山。路上遇到劫匪,父亲虽已年迈,却仍抽出腰间的剑,挡在他身前。那时候父亲的背影已有些佝偻,可在他眼里,却比任何山都可靠。父亲说:“别怕,有爹在。”

可现在,那个说“有爹在”的人,不在了。

辛砚死死咬着嘴唇,任由泪水无声地淌着,直到口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,直到肩膀因为压抑的颤抖而酸痛不已。他抬起头,泪眼模糊中,看见案几上那柄剑。

那是父亲珍藏了半生的剑。剑鞘是鲨鱼皮所制,早已被摩挲得发亮,上面镶嵌的七枚铜饰,是北斗七星的形状,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。辛砚认得这柄剑,父亲说过,这是他年轻时闯金营擒张安国时带的剑,剑刃上至今还留着当年砍杀金兵的缺口。多少个深夜,他都见过父亲坐在灯下,用一块细布细细擦拭这柄剑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老友的手。

“我闯过金营,上过朝堂,骂过奸佞……”父亲临终前的话,忽然在耳边响起,字字清晰。

辛砚望着那柄剑,又看向父亲平静的面容。父亲的眼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憾意,那是对中原未复的牵挂,是对壮志未酬的不甘。他忽然明白,父亲留下的,从来不止是这柄剑,不止是那些策论与药方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责任。

他慢慢直起身,用袖子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的眼睛红肿着,却不再是方才的茫然与悲恸,反而透出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明。他伸出手,轻轻抚平父亲蹙着的眉头,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。

“爹,您放心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还有些沙哑,却异常坚定,“您没说完的话,我记着。您没做完的事,我来做。”

窗外的风雨还在呼啸,像是在为这位未竟其志的英雄哭泣。烛火依旧摇曳,将案上的剑影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,像极了父亲一生起伏的轨迹。辛砚站起身,走到案前,缓缓抽出那柄剑——“噌”的一声轻响,剑刃出鞘,寒光瞬间洒满全屋,映得他眼底一片雪亮。

剑刃上的缺口清晰可见,那是岁月与战场留下的印记。辛砚用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缺口,仿佛能感受到当年金戈铁马的温度,感受到父亲握着剑柄时的力量。他将剑重新入鞘,放回案上,目光落在父亲的遗容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
天快亮的时候,雨势渐歇。辛砚走到窗边,推开了半扇窗。雨后的空气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,沁入心脾。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,像一幅水墨画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铅山的秋,再也不是从前的秋了。他的人生,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

他转身回到榻边,为父亲掖了掖被角,然后走到门口,拉开了房门。守在门外的老仆见他出来,连忙上前,刚要说话,就见辛砚微微抬手,示意他不必多言。

“去请族中长辈来吧。”辛砚的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备后事。”

老仆看着他红肿却异常坚定的眼睛,喉头动了动,终究只是躬身应道:“是,少爷。”

晨光从东方缓缓升起,透过云层,洒在辛府的屋檐上,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辛砚站在门内,望着院中那棵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芭蕉,想起父亲曾说,芭蕉最是坚韧,雨打风吹,明日依旧能舒展新叶。

他握紧了藏在袖中的《备边策》与火药配方,那纸张的棱角硌着掌心,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。父亲的遗愿,已如同一座山,稳稳地压在了他的肩上。而他,必须像那芭蕉一样,无论风雨如何,都要挺直腰杆,一步一步,朝着父亲期盼的方向走去。

灵堂的烛火,很快就要燃起了。而他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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