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河水面的晨雾还未散尽，孛鲁的东路军已在颍河口架起了浮桥。数万蒙古铁骑踏着木板过河时，马蹄声震得水面泛起涟漪，岸边的芦苇丛中，几个宋兵蜷缩在隐蔽的土坑里，死死捂住嘴——他们是辛砚布下的“眼线”，要等蒙古主力过半时，点燃岸边的火药桶。
“再等等……”领头的哨长赵勇盯着浮桥上密集的人影，手指扣着腰间的火折子。他身后的两个新兵紧张得额头冒汗，握着刀的手微微发颤。这是他们第一次上战场，昨夜领命时，辛砚派来的参军特意嘱咐：“你们的眼睛，就是淮河防线的第一道预警。”
浮桥上的蒙古兵越来越多，铁甲反射的晨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赵勇瞥见最前面的骑兵已冲过河岸，正挥舞着弯刀驱赶逃难的百姓，心中猛地一紧——再不动手，就来不及了。
“点火！”他低喝一声，火折子“噌”地亮起，点燃了引线。火星沿着浸透油脂的麻绳窜向芦苇深处，不过片刻，“轰隆”一声巨响震耳欲聋，岸边的火药桶连环炸开，浮桥中段瞬间被掀飞，桥上的蒙古兵像下饺子般坠入淮河，激起冲天的水花。
“放箭！”赵勇嘶吼着抽出弓箭，土坑里的宋兵纷纷起身，对着河对岸的蒙古军射出火箭。芦苇丛中早藏好的火油桶被引燃，火舌顺着风势蔓延，将颍河口变成一片火海。
孛鲁在后方中军帐听到爆炸声，掀帘而出时，正望见浮桥断裂、士兵坠入火海的惨状。他那张布满刀疤的脸瞬间涨成紫黑色，猛地抽出腰间弯刀：“废物！连条河都渡不过去！”
身边的副将忙道：“主帅息怒，宋军早有防备，不如先退到上游，寻个浅滩再渡……”
“退？”孛鲁一脚将副将踹翻在地，“大汗令我半月内拿下楚州，如今被一条河挡住，传出去丢尽蒙古勇士的脸！传令下去，午时前必须架好新浮桥，谁要是敢后退一步，斩！”
蒙古军的号角声再次响起，这次他们学乖了，先派弓箭手对着河岸芦苇丛乱射，再让工兵推着木板在火海中抢修浮桥。赵勇带着哨兵且战且退，按预定路线往楚州方向撤退，沿途点燃了一个个烽燧——那是给楚州守将李全的信号：蒙古主力已至颍河口。
楚州城内，李全正站在城楼眺望。当看到颍河口方向升起的狼烟时，他猛地一拍垛口：“来得好！”转身对身后的将士道，“按辛相公的部署，水师出涡口，沿淮河而下，断他们的后路；步军随我去颍河岸边，给孛鲁送份大礼！”
半个时辰后，楚州水师的五十艘战船从涡口驶出，船头的火炮早已装填完毕。水师统领是个满脸虬髯的汉子，原是淮南的渔夫，当年被蒙古兵抢了渔船，便带着渔民投奔了李全。此刻他站在旗舰船头，望着远处淮河面上的蒙古运粮船，咧嘴一笑：“弟兄们，把炮口对准那些粮船，让鞑子尝尝饿肚子的滋味！”
火炮轰鸣声中，蒙古运粮船纷纷起火，船上的士兵跳水逃生，却被宋军舰船射出的弩箭一一射穿。不到一个时辰，淮河上的蒙古粮道便被截断，孛鲁的东路军顿时陷入缺粮的困境。
与此同时，李全已率军赶到颍河岸边。他没有急着进攻，而是让士兵在岸边的高地上筑起营寨，又命人将辛砚送来的“轰天雷”埋在蒙古军可能冲锋的路线上。营寨刚筑到一半，蒙古军的新浮桥便已架好，孛鲁亲率骑兵冲杀过来，马蹄声如闷雷滚滚。
“放！”李全一声令下，城楼上的投石机抛出巨石，砸在浮桥上，虽未将桥砸断，却让桥上的蒙古骑兵乱了阵脚。紧接着，岸边的草丛中飞出无数火箭，蒙古骑兵的战马受惊，在浮桥上乱冲乱撞，不少人再次坠入河中。
孛鲁怒不可遏，亲自挥舞弯刀带头冲过浮桥，身后的骑兵见主帅冲锋，也咬牙跟上。眼看就要冲到宋军营寨前，忽然脚下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，埋在地下的轰天雷接连爆炸，蒙古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，孛鲁的坐骑也被惊得扬起前蹄，将他狠狠甩在地上。
“杀！”李全提着长枪冲出营寨，身后的宋军将士如潮水般涌出。李全的枪法是在盐场练出来的，又沉又猛，一枪便挑翻了冲在最前面的蒙古百夫长。他身后的士兵大多是淮北的农民，当年被蒙古兵抢了田地，此刻杀起敌来格外凶狠，刀刀往要害招呼。
双方在颍河岸边展开血战，从午时杀到黄昏，淮河水面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。孛鲁见伤亡越来越大，而宋军的营寨却纹丝不动，终于意识到硬拼下去讨不到好，只得鸣金收兵，退回河对岸。
李全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，望着蒙古军撤退的背影，抹了把脸上的血污。他身边的亲兵递上水壶，低声道：“将军，咱们胜了。”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李全望着淮河对岸的蒙古大营，“孛鲁是头犟驴，不会善罢甘休的。传令下去，今夜轮班守寨，谁也不许松懈。”
夜幕降临时，楚州城内亮起了灯火。周掌柜带着商户们给军营送来了热汤和馒头，那个去年给士兵塞鸡蛋的小姑娘也来了，如今她梳着单丫髻，手里捧着一摞布条，正帮着伤兵包扎伤口。
“李将军，”周掌柜指着远处的淮河，“水师刚才派人来说，他们把蒙古人的粮船烧光了，孛鲁今晚怕是要饿肚子了。”
李全大笑起来，笑声在夜风中传出很远。他想起辛砚离开临安前对他说的话：“淮东是你的故土，守在这里，就是守家。”此刻望着眼前的灯火、身后的城池、浴血的弟兄，他忽然明白，所谓防线，从来都不只是城墙与营寨，更是这些愿意为家园拼尽全力的人。
深夜，孛鲁的中军帐里一片死寂。副将们低着头，没人敢说话——今日一战，蒙古军死伤过半，粮草尽失，别说半月内拿下楚州，能不能保住颍河对岸的营寨都成问题。
孛鲁盯着帐外的夜色，忽然一拳砸在案上：“明日一早，转攻濠州！我就不信，宋军处处都有防备！”
他不知道，就在他定下新的进攻目标时，濠州守将已收到李全送来的信。信上只有八个字：“敌将至，速备战。”而濠州城内，百姓们正和士兵一起，将滚木、石块堆满城墙，准备迎接又一场血战。
淮河的夜风吹过营寨，带着水汽与血腥气。李全站在城楼，望着对岸蒙古营寨的灯火，握紧了腰间的刀。他知道，这只是淮东烽火的开始，往后的日子，还会有更多的厮杀、更多的牺牲，但只要淮河还在流淌，楚州的灯火还在亮起，他们就会一直守下去。
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，新的一天即将到来。颍河水面上的硝烟尚未散尽，而淮河沿线的烽燧，又开始次第燃起，像一串永不熄灭的火焰，守护着大宋的东部门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