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平三年深秋的临安,梧桐叶被夜雨打落满地,如碎金铺在御街青石板上。紫宸殿内烛火通明,却驱不散满朝文武的寒意——八百里加急从淮东传来,蒙古窝阔台汗已在和林誓师,二十万铁骑分三路南下,东路由孛鲁率领趋淮河,中路拖雷亲领扑荆襄,西路按竺迩统兵扰川蜀,檄文里“饮马长江”四字,像淬了冰的钢针,刺得人脊背发凉。
理宗赵昀攥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塘报,指节泛白。御座旁的内侍捧着暖炉,却不敢递上前——自去年洛阳收复后,朝堂难得有过半年安稳,谁料蒙古竟以雷霆之势再启战端。
“诸卿可有良策?”理宗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话音未落,主和派大臣立刻出列。礼部尚书徐清渊颤巍巍道:“蒙古势大,不如暂许岁币,徐图后计……”
“徐大人是要学靖康旧事吗?”一声断喝从殿中传来。众人望去,只见枢密副使辛砚缓步出列,他身着绯红官袍,腰间玉带因快步走动微微晃动,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分明,眼神却如寒星般锐利,“绍兴年间,我朝岁币输了四十载,换来了什么?换来了蒙古灭金后,刀锋直指江南!”
徐清渊涨红了脸:“辛相公莫非有万全之策?蒙古铁骑踏破中都、汴京如摧枯拉朽,我朝江淮防线,能挡得住?”
“挡不住也要挡!”辛砚转向理宗,双手捧起一卷牛皮地图,“臣连夜绘制了‘三层防御体系’图,请陛下御览。”
内侍接过地图展开,巨大的图幅几乎铺满了殿中案几。只见淮河沿线用朱砂画了密密麻麻的圆点,旁注“水寨七十九、烽燧二百”;荆襄一带以墨线勾勒出山川,襄阳、樊城被红圈重点标注,旁书“坚城为核,水陆联防”;川蜀则用蓝线标出嘉陵江、渠江,备注“据险设关,扼守要道”。
“陛下请看,”辛砚指向淮河一线,“东路蒙古军善骑射,却不习水战。臣已令淮东水师将战船布于涡口、楚州,沿岸屯田户皆编入乡兵,拆桥毁路,坚壁清野。他们若敢渡淮,必陷泥潭。”
他又指向荆襄:“中路拖雷乃蒙古悍将,必以襄阳为突破口。此地左挟汉水,右控樊城,臣请亲往坐镇,以襄阳为中枢,联动鄂州、江陵,形成铁三角。蒙古军若顿兵坚城之下,我军可袭其粮道,令其不战自溃。”
最后,他的指尖落在川蜀:“西路按竺迩兵力最薄,意在牵制。臣已飞书四川制置使,令其死守剑门关、钓鱼城,将蒙古军堵在川北山地,使其难入蜀地半步。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众人望着地图上那三道清晰的防御线,仿佛已看到淮河的战船、襄阳的箭雨、蜀道的烽烟。主战派将领纷纷颔首,连几位原本犹豫的老臣,也露出深思之色。
徐清渊仍不死心:“辛相公好大的口气!三路布防需多少粮饷?多少兵力?如今国库空虚,淮南刚遭兵灾,哪里禁得住这般折腾?”
“粮饷臣已有计较。”辛砚早有准备,“淮南屯田今年收粮三百万石,可支淮河军半年之用;荆襄漕运畅通,鄂州粮仓尚有余裕;川蜀素有‘天府’之称,暂可自给。至于兵力,除原有守军,臣请陛下下旨,令各地忠义军编入正规军,许以战功者免赋税、授田产,必能招募十万健儿。”
理宗盯着地图上“襄阳”二字,想起去年辛砚在寿春以孤军击退蒙古中路军的战绩,心中渐渐定了下来。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淮河、襄阳、剑门关三点依次重重一点:“辛相公的三层防御,朕准了。”
满朝哗然,徐清渊急道:“陛下三思!辛相公总揽三路军务,恐权柄过重……”
“国难当头,朕信得过辛砚!”理宗打断他,目光灼灼地看向辛砚,“朕命你以枢密副使兼荆襄宣抚使,节制淮河、荆襄、川蜀诸路兵马,许你便宜行事,临机决断不必奏请。”
辛砚跪地接旨,额头触地时,声音沉稳如磐:“臣辛砚,定以死报国,不教蒙古铁骑越江淮一步!”
散朝时,夜雨已停。辛砚走出紫宸殿,见殿前石阶上站着一人,身披黑氅,正是京湖制置使孟珙。这位曾率军收复洛阳的名将,此刻正捧着一个锦盒,见辛砚出来,迎上前去。
“辛相公,”孟珙打开锦盒,里面是枚虎符,“这是京湖兵马的调兵符,末将已备妥船只,明日一早便可随相公赴襄阳。”
辛砚接过虎符,入手沉甸甸的。他想起十年前,自己还是个在淮南治理水患的小官,孟珙则是少年将军,两人曾在楚州城楼上共饮烈酒,约定“若有外敌,必同袍偕行”。如今岁月荏苒,当年的约定竟成了眼前的重任。
“孟将军,”辛砚握紧虎符,“襄阳城防,还需你多费心。”
孟珙一笑,露出雪白的牙齿:“相公放心,末将已让襄阳守将加固城墙,连护城河都挖深了两丈。拖雷若来,定让他尝尝襄阳的硬骨头。”
此时,又有几人匆匆赶来,为首的是淮东制置使李全——当年的忠义军首领,如今已是朝廷重臣。他身后跟着四川制置使余玠的使者,捧着一封密信。
“辛相公,”李全抱拳道,“淮东水师已按您的吩咐,在淮河布了三道铁索,沿岸乡兵也都动起来了。孛鲁敢来,我李全亲自驾船撞他的营!”
余玠的使者呈上密信,信中写道:“剑门关已增兵五千,钓鱼城粮草可支三年,臣誓与蜀地共存亡。”
辛砚看着眼前这些将领、使者,想起洛阳百姓拆门板守城的决绝,淮南屯田户扛着锄头参战的身影,忽然觉得肩头的重担不再沉重。他抬头望向天边,残月正从云层中探出头,照亮了临安城的飞檐翘角。
“诸位,”辛砚的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回荡,“蒙古铁骑虽凶,却不知我大宋有三不可胜:民心不可胜,地利不可胜,忠义不可胜。淮河是我们的盾,荆襄是我们的矛,川蜀是我们的刃。三路狼烟起,正好让他们看看,我大宋的骨头,有多硬!”
孟珙、李全等人齐声应和,声震宫阙。远处的鼓楼传来三更梆子声,清脆而坚定,仿佛在为即将出征的将士壮行。
次日清晨,临安城外的钱塘江码头,几十艘战船整装待发。辛砚身着铠甲,站在旗舰甲板上,望着前来送行的理宗与群臣。江风掀起他的披风,露出甲胄上“精忠报国”四个刻字——那是他当年在淮南抗蒙时,亲手刻下的。
“陛下保重,臣去也!”辛砚抱拳行礼,声音穿透江风。
理宗挥了挥手,看着战船扬帆起航,渐渐消失在江雾中。他转身对身旁的内侍道:“传旨下去,将辛相公的三层防御图誊抄百份,遍发诸路州县,让百姓都知道,朝廷要与他们共守江山。”
战船顺流而下,辛砚站在船头,望着两岸掠过的青山。他知道,前路必定是刀光剑影、血雨腥风,但只要淮河的水寨还在,襄阳的城墙未破,蜀道的烽烟不断,大宋的江山就不会倾颓。
此时,淮河沿线的烽燧已燃起第一缕狼烟,荆襄的将士正在加固城防,川蜀的关隘竖起了拒马。三路狼烟起,一场关乎宋室存亡的大战,已在华夏大地上拉开了序幕。而辛砚与他的三层防御体系,将成为这场风暴中,大宋最坚实的脊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