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更梆子敲过的时候，李云飞正蹲在客栈二楼的窗台上。
楼下王铁柱的呼噜声隔着窗户飘上来，他却盯着掌心那张染了茶渍的药单——济世堂三个字被朱砂印得极深，像块烧红的铁烙在他手心里。
白天替王铁柱复诊时，那老兵喝了半碗药酒突然压低声音：李大夫，赵公子隔三差五往城西医馆跑，我在镖行当差时见过那掌柜吴德昌，眼珠子滴溜溜转，不像好人。
风卷着沙粒掠过瓦当，李云飞摸了摸腰间的针囊。
他本想等柳如烟醒了商量，可那姑娘午间换衣服时被自己撞个正着，耳尖红得能滴血，现在早裹着被子睡成了蚕宝宝。夜猫子探老鼠洞，总比大白天打草惊蛇好。他扯下外袍，里面早套着件玄色夜行衣，袖口用细麻线收得极紧，正适合藏针。
济世堂的后墙比他预想中矮些。
李云飞脚尖点着墙根的老槐树，踏雪无痕的轻功提至三成，身影如片柳叶般飘了上去。
月上柳梢头，医馆的青瓦在夜色里泛着冷光，东厢房的窗纸漏出些微烛光——那是账房，前两日替药童治跌伤时，他瞥见吴德昌总往东边偏院锁门。
院角的巡夜伙计咳了两声，提灯的光晕在地上拖出条长影。
李云飞贴在廊下的抱柱后，看着那伙计踢飞块碎砖，骂骂咧咧往茅房去了。
机会来了。
他屈指弹飞块小石子，精准砸中西厢房的铜铃铛，清脆响声惊得巡夜犬狂吠起来。
趁伙计跑过去哄狗，李云飞猫腰窜到东厢房后窗，指尖蘸了口水捅破窗纸——里面黑黢黢的，只有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檀木柜，锁孔里插着把铜钥匙。
这老狐狸倒会藏。李云飞嘴角勾起抹冷笑。
他摸出根细铁丝，三两下挑开窗户插销，翻身进去时带起阵风，吹得柜顶的账本哗啦翻了一页。
借着月光扫过去，他瞳孔骤然紧缩——最上面那页赫然写着曼陀罗散三十两，交付赵府，旁边批注的日期，正是柳如烟说的镖队出事那日！
沈小婉的毒...他想起前日在街头救治的中毒农妇，那浑身抽搐的模样和账本上的曼陀罗散对上了。
手指无意识攥紧账本，纸页发出脆响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靴底碾过青石板的声音。
刘三，今日怎么回事？是吴德昌的公鸭嗓，犬吠得邪性，你没查后墙？
李云飞迅速闪到门后，袖中三枚银针已经扣在指缝间。
门吱呀推开的瞬间，他看清吴德昌身后跟着两个护院，腰间的佩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那两人刚要喊，李云飞手腕轻抖——第一枚针直取吴德昌的哑门穴，第二枚封了左边护院的风池穴，第三枚点中右边护院的膻中穴。
三人连闷哼都没发出，直挺挺栽倒在地，像三截被砍断的木桩。
算你们走运。李云飞蹲下身，扯下吴德昌的腰带捆住三人手脚，又摸出金疮药塞住他们的鼻孔——这药味能让人多睡两个时辰。
他将账本塞进怀里，临出门时瞥见檀木柜底层还码着几包西域药材，其中一包的封口上印着大食商队的火漆印。难怪柳姑娘的防风会被换，原来他们连进货渠道都打通了。
等他翻出后墙时，客栈的梆子刚敲过三更。
柳如烟的窗户还亮着灯，他刚要推门，门却吱呀开了条缝——姑娘抱着剑站在里头，月白寝衣外披着他的青衫，发梢还滴着水：我就知道你要去冒险。
你怎么
王铁柱说你问了济世堂的位置。柳如烟伸手替他拍掉肩头的灰，指尖碰到他怀里硬邦邦的账本，查到了？
李云飞把账本摊在桌上，烛火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。
当礼部张侍郎几个字跃入眼帘时，柳如烟的剑尖当啷磕在桌沿：张侍郎是今年武科的主考官！
所以赵公子不过是枚棋子。李云飞捏着那页纸，指节泛白，他们既要截镖断商路，又要在武科里安插人手...柳姑娘，这趟京城路，怕是比沙漠里的流沙还深。
次日清晨，济世堂的伙计在偏院发现掌柜和护院时，三人正抱着柱子睡得人事不省。
赵公子骑马赶来时，吴德昌正捧着药碗直哆嗦：公子，小的也不知怎么就着了道...账本？
没、没丢啊！他偷偷瞥了眼李云飞昨日替换的空白账本，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夹袄。
李云飞坐在客栈二楼喝早茶，看着赵公子骂骂咧咧甩袖而去，指尖摩挲着怀里的账本副本——这是他连夜抄的，正本已经托信鸽传给了长安的旧识。李大哥！柳如烟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，她背着剑站在阳光里，发间别着朵新摘的野菊，马夫说辰时能备好大车，咱们该上路了。
李云飞放下茶碗，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割出道亮痕。
他望着客栈外蜿蜒的商道，驼铃声由远及近，却在风里散成了细碎的沙。
谁也没注意到，街角的茶棚里，个戴斗笠的灰衣人正盯着他们的背影，手指轻轻叩了叩腰间的青铜酒壶——那壶身上，刻着朵绽放的曼陀罗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