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巴图的朱漆大门已开了半扇。
苏慕晴的葡萄纹面纱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下边涂着石榴红的唇,她的手指仍勾着李云飞的手腕,触感比昨夜更烫些——许是因为面纱下沁了薄汗。
乐师跟紧。她低低说了句波斯语,发间的琥珀坠子随着步伐轻晃,在李云飞手背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他垂眸看自己身上的月白胡服,衣襟处绣着歪歪扭扭的葡萄藤,是苏慕晴方才用马厩里的红线赶绣的,针脚粗糙得像被猫抓过。
这倒好,正合乐师的寒酸模样。
宴会厅里的香料混着酒气扑来。
李云飞数着脚下的青石板,第七块有裂纹,第八块沾着凝固的酒渍——这是方才苏慕晴在马厩里咬着牙告诉他的:巴图的宴会厅共十三级台阶,第七块石板下埋着护院的暗桩,过了第八块,就能看见主位上的鎏金狼首烛台。
此刻那烛台正燃得旺盛,狼首双眼是两颗夜明珠,把巴图油光水滑的脸照得发亮。
他斜倚在虎皮毯上,左手搂着个哭丧着脸的胡女,右手举着镶宝石的金杯,喉间发出粗哑的笑声:跳!
再转快点!
苏慕晴的腰肢突然软下来。
她松开李云飞的手,广袖翻卷如葡萄叶,赤足点地旋了个圈,面纱在腰间荡成半轮新月。
乐师们的热瓦普响起来,她的舞步却比琴音更急,裙裾扫过巴图脚边时,李云飞听见她用中原官话轻声说:他左胸的玉符链扣是青铜的,脆。
青铜。
李云飞摸了摸袖中那枚三棱针。
这是他今早用马掌钉磨的,比寻常飞针短三分,却淬了李氏独门的柔劲——破铜够了,见血不够。
巴图的护卫此刻正围在厅外,但若玉符坠地时发出脆响,他们的刀立刻会捅进他后心。
停!巴图突然拍案。
金杯里的葡萄酒溅在胡女裙上,她吓得跪下去,额头磕在狼首烛台旁的青铜盘上。
巴图眯起眼,盯着苏慕晴转红的耳尖:你...你不是波斯人。
李云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苏慕晴的舞步却没乱,她旋到巴图案前,指尖勾住他腰间的银腰带,仰头时面纱滑到鼻尖,露出一双像浸了月光的眼睛:老爷好眼力。她的声音甜得像蜜枣,民女是康国来的,上个月被人贩子卖到长安,又被老爷救了
巴图的手摸上她的下颌。
李云飞看见他拇指上的翡翠扳指,看见他腕间的银铃铛——那是护院们约定的暗号,若铃铛连响三声,三十个持刀汉就会冲进来。
康国的?巴图的醉意散了些,康国舞女的脚链该系九颗珊瑚珠。他的手指顺着苏慕晴的脚踝往上,你这脚链...只有七颗。
苏慕晴突然笑了。
她的脚链在巴图掌心一震,七颗珊瑚珠同时磕在他腕骨上——那是摩尼教的叩门诀。
巴图的瞳孔缩成针尖,却在这时,李云飞的热瓦普突然走了调。
蠢货!巴图的注意力被扯回来,他甩开苏慕晴,抓起案上的金杯砸向李云飞。
李云飞弯腰避过,热瓦普的琴身撞在柱上,崩断的琴弦铮地弹响——这是和柳如烟约定的信号:动手。
苏慕晴的广袖再次翻卷。
她借势扑向巴图,发间的琥珀坠子擦过他左胸,露出半枚羊脂玉符。
李云飞的三棱针从袖中滑出,夹在指缝间。
他数着巴图的喉结——上提,下落,再上提——这是吞咽的节奏。
当巴图仰头灌酒时,喉结停在最高点,玉符链扣正好绷直。
针出如电。
青铜链扣断成两截的脆响,被热瓦普的余音盖了个严实。
玉符坠向地毯的刹那,苏慕晴的手已经等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