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他闭着眼也知道是柳如烟——她走路时裙角会蹭到门框,这是女扮男装时改不掉的习惯。
在想兵书?柳如烟的声音带着客栈特有的麦香(她刚去厨房讨了碗热粥),还是在想...你爹?
李云飞翻身坐起,月光从破窗漏进来,照见他腰间的针囊——那是母亲用绣着并蒂莲的帕子缝的,针囊边缘已经磨得起毛。我爹说,医者的针,该扎在病人身上,不是阴谋里。他摸出根银针,在指尖转了个圈,可现在这针,能救丝路,也能...害人。
所以你才让苏慕晴把残页抄三份?柳如烟在他身边坐下,一份藏在驼队的茶砖里,一份缝进我的软剑鞘,还有一份...她突然笑了,你贴身带着?
李云飞愣住。
他确实在子时悄悄用飞针把残页刺进自己左臂内侧——这是李家藏针于肤的秘术,除非刮骨,否则无人能取。
你呀...柳如烟戳了戳他额头,嘴上说挣扎,行动倒诚实。
窗外突然传来婴儿啼哭。
李云飞的银针唰地射向窗纸,却在离窗棂三寸处停住——穿窗而入的不是暗器,是个裹着灰布的襁褓,里面躺着个小脸发青的婴儿,脖颈处有一圈紫斑。
西域蛇毒。苏慕晴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半片带鳞的草叶,曼陀罗花汁泡过的,毒发时间...刚好是丑时三刻。
李云飞已经解开婴儿襁褓。
他指尖在婴儿虎口一按,果然摸到细如发丝的针孔——有人故意把毒针埋进孩子皮肤,等他毒发时,正好是李云飞他们最松懈的时辰。
柳姑娘抱稳了。他从针囊里取出七根细如牛毛的银针,苏姑娘点油灯,叶姑娘守门。
银针在灯火下泛着幽光,第一针扎进婴儿百会穴,第二针膻中,第三针气海...当第七针扎进涌泉穴时,婴儿突然打了个喷嚏,嘴角溢出黑血,哭声瞬间洪亮起来。
好手段。
李七的声音从房梁传来。
他不知何时蹲在屋梁上,月光透过瓦缝照在他脸上,竟有几分释然:当年你爹救我时,也是这样...先救人,再问缘由。
李云飞抱着孩子抬头,针囊里的银针微微发烫——这是李家针法遇到同脉之人的反应。你投毒?
试心。李七翻身跃下,落在满地月光里,若你见死不救,我便抢了残页去寻突厥人换兵;若你救了...他突然单膝跪地,白发扫过青石板,求李公子收我为徒,学你李家针法,往后只救人,不救权谋。
李云飞望着怀里正啃他手指的婴儿,又望着地上白发苍苍的老者。
山风卷着沙尘从破窗灌进来,却吹不散针囊里那缕熟悉的药香——那是父亲常用的艾草香,混着母亲绣帕上的茉莉味。
起来。他伸手去扶李七,指腹触到对方掌心厚厚的老茧,我爹说过,学医的,先学做人。
后半夜,沙尘暴渐歇。
李云飞站在客栈顶楼,望着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远处小雁塔的塔尖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他摸了摸左臂内侧凸起的针痕,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另一句话:等你成了能护人的高手,就去小雁塔,把名字刻在碑上...让天下人知道,李家的针,是用来护着该护的。
晨钟响起时,柳如烟端着热粥上来,见他望着东方发呆,便把粥碗塞进他手里:想什么呢?
没什么。李云飞喝了口粥,暖意从喉咙滚进胃里,就是突然觉得...这趟武科,该走到头了。
山脚下,驼队的铜铃声已经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