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更梆子敲过第三下时,李云飞的靴底碾过阿丽娅染血的青砖。
柳如烟的指尖还扣在他袖扣上,隔着粗布能摸到她掌心薄茧——那是练剑时磨出来的,和他飞针囊上的磨损位置一模一样。
苏慕晴蹲在尸体旁,帕子绞得发皱,发间银铃随着动作轻响,倒像是在替阿丽娅唱挽歌。
叶灵素则站在三步外,素色裙角被夜风吹得翻卷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支细针,正慢慢挑开阿丽娅紧攥的指节。
李公子。李烈的声音像块冷铁砸下来。
李云飞抬头。
城楼灯笼的光漫下来,将皇帝腰间的九龙玉佩照得金鳞浮动。
老皇帝的咳嗽声比更夫的梆子还碎,一下下撞在城砖上:上来吧。
他松开柳如烟的手,能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轻轻蜷了蜷,像只不愿离巢的雀儿。
城楼风大,吹得李云飞额前碎发扫过眼尾。
三年前玉门关的刀疤被风一激,泛着细密的痒——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血,和今夜阿丽娅嘴角的黑血不同,那次是红的,烫的,顺着他的下巴滴进领口,像团烧红的炭。
朕看过你的卷宗。皇帝倚着栏杆,龙纹锦袍在风里鼓成一面旗,李氏金针第七代传人,十二岁灭门,十三岁在洛阳街头卖伤药,十五岁用飞针救了被蛇咬的波斯商队,十七岁...在敦煌擂台废了沙盗头目铁臂熊的琵琶骨。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李烈连忙上前轻拍他后背,好手段,好胆量。
李云飞垂眼盯着自己的靴尖。
月光把靴面照得发白,像极了阿丽娅临终前的脸。
知道朕为何深夜召见?皇帝从怀里摸出个檀木匣,打开时,冷香混着铁锈味窜出来——匣底躺着块青铜虎符,西域传来密报,无面佛在天山圣殿藏了前朝兵书残页。
那东西若被突厥人得去...他指节叩了叩虎符,大雍的商队,会变成突厥马刀下的血肉。
李云飞喉结动了动。
阿丽娅说的十万阴兵突然在脑子里炸响,他想起上个月在凉州医馆,老驼工说天山雪谷里总传来金戈声,像有千军万马在地下翻涌。
臣愿以性命护国。他单膝跪地,飞针囊撞在城砖上,发出清脆的响。
皇帝盯着他的飞针囊看了片刻,突然笑了:起来吧。他将虎符塞进李云飞手里,这是西域通关令,见符如见朕。又指了指李烈,李将军率三百铁骑送你们出玉门关,再往西...就得靠你们自己了。
城楼角铃骤响。李云飞转身时,正看见柳如烟三人立在城下。
柳如烟还是那身月白儒生长衫,发冠却歪了半寸——定是刚才跑过来时撞的。
她仰着头笑,眼尾的泪痣被月光浸得发亮:李公子,我们在等你。
苏慕晴站在她右侧,阿丽娅的帕子已收进袖中,却仍有半角露出来,像朵枯萎的红山茶。
她望着李云飞,声音轻得像沙粒滚过驼铃:天山的沙暴我熟,我带你们找圣殿。
叶灵素最安静,站在阴影里,只露出一截雪缎似的脖颈。
她抬手,将什么东西抛上来——李云飞伸手接住,是枚绣着并蒂莲的针囊,针脚细密得能数清丝线,旧的太破了。她的声音比天山的雪还凉,你的路,就是我的命。
李云飞捏着新针囊,指腹蹭过凸起的莲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