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露，梧桐树影斑驳地洒在“晨风女子职业培训学校”那扇漆成浅蓝的铁门上。
昨夜一场小雨刚歇，空气里还带着泥土与布料混合的淡淡气息。
厂门口，刘翠花正指挥几名女工把新裁的衬衫挂进展示架，动作利落，神情专注。
林铮站在车间窗边，目光扫过整个厂区。
每一张缝纫机前都坐着佩戴编号工牌的女工，墙上贴着清晰的课程表、考勤记录和安全生产责任制度，连地面都被擦得发亮。
这不像个草台班子，倒像是某种新生事物破土而出的模样。
区工商局核查组要来评估“转正”资格——能不能从一个挂着“培训学校”名头的临时机构，真正变成一家合法注册的集体企业，就看这一回了。
马丽华比核查组早到十分钟。
她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，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响声，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每一寸角落。
“这种个体户，十个有九个账目不清，设备来路不明。”她一边对随行工作人员低语，一边故意踢翻了门口一只空水桶，“看看，管理混乱吧？”
没人接话。但她的声音被风吹进了车间，也钻进了林铮耳中。
他不动声色，只轻轻抬手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。
这件衣服是他亲自设计的样衣，用的是百货大楼淘汰下来的边角料改版而成，剪裁简洁，却意外贴合身形。
如今整条街的机关女干部都在打听哪里能买到同款。
核查组组长姓周，四十出头，戴一副黑框眼镜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一进门就直奔主题：看台账、查发票、翻协议。
林铮递上的资料装订整齐，封面写着《晨风实业筹建档案·第一卷》。
技改补贴使用明细列得清清楚楚，二手缝纫机采购虽非全新，但每台都有供销社开具的正规票据；与街道办签订的就业安置协议盖着红章；更让周组长挑眉的是，百货大楼竟出具了代销证明，并注明“首批三百件三日内售罄”。
“你们还有分销渠道？”周组长终于抬头。
“目前仅限市百货大楼女装部试销。”林铮语气平稳，“我们走的是‘产训结合’路线，学员结业即上岗，产品由商场反向订货。这是顾客反馈汇总。”他说着，拿出一个小册子，里面夹着十几张手写便签——全是买主的真实评价：“穿洗三次不变形”“同事问我要地址”“比国营厂出品还精神”。
周组长翻到最后一页，突然一顿。
那里附了一份《员工分红激励草案》。
“年度利润10%用于优秀工人现金奖励？”他念出声，眉头微动，“你不怕分薄资金影响扩张？”
“留人比省钱重要。”林铮答得干脆，“这些姐妹曾是下岗女工，有人家里三个孩子等着吃饭。她们不是流水线上的零件，是晨风的根基。”
办公室一片静默。
这时，苏晚晴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，轻声道：“周组长辛苦了。我们厂虽然小，但也想照着正规企业的样子一步步走。”她说话时声音不高，却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。
她是昨天才从图书馆借来的《企业注册登记实务指南》，整整抄了二十页笔记，帮林铮一条条核对材料。
就连那个被周组长重点关注的“意见箱”，也是她提议设立的——木制小盒挂在食堂门口，每周开箱一次，改进措施全贴在公告栏。
“这个点子不错。”周组长合上资料，终于露出一丝笑意，“现在很多国营厂都做不到上下通气。你们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临走前，他在厂区转了一圈，看到一群女工正在参加“缝纫技能等级测试”，试卷由街道技校老师监考，评分标准公开张贴。
他默默记下这一切。
车子启动前，他没再看马丽华一眼，而是走到陈主任身边，压低声音说：“老陈，这个林铮，不该困在街道层面。”
风起了。
林铮站在厂门口送客，脸上波澜不惊，掌心却已微微出汗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，就在核查组离开半小时后，一封匿名举报信，已悄然塞进了马丽华办公室的门缝。
信封上没有署名，只有五个加粗的红字：
“劣质染料致癌”三天后，马丽华坐在街道办办公室里，指尖敲着桌面，神情焦躁。
窗外蝉鸣刺耳，她刚被局里领导点名批评——“晨风厂的事你掺和太多，影响不好”。
她冷笑着把茶杯重重一放，心头那股憋屈劲儿像野草疯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