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鲜红的印章,盖在户口调函的落款处,字迹刚劲,油墨未干。
陈锋的指尖轻轻拂过那片殷红,感受着纸张的厚度和那份沉甸甸的份量。
它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,也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未来。
从今天起,他不再是那个随时可能被遣返乡下的临时工。
他,陈锋,正式成了一个吃商品粮的京城人。
胸中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,随着一个深长的呼吸,缓缓吐尽。接下来,就是回一趟老家,将户口迁出,也让那两位为他担惊受怕了半辈子的老人,亲眼见证他的新生。
他没有耽搁,径直走向了厂长办公室。
杨厂长见到陈锋,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热烈几分,亲自起身给他泡茶。
“厂长,有个事想跟您请示一下。”陈锋没有绕弯子。
“小陈,你跟我还客气什么!说!”杨厂长摆摆手,显得极为亲近。
“是关于夫人身体的,”陈锋的语气沉稳,带着一丝专业人士的严谨,“后续的调理至关重要,有几味特殊的草药,对巩固元气、祛除病根有奇效。只是这些药材生长环境苛刻,只有我们老家后山那片特殊的水土才能寻到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观察着杨厂长的神色。
“所以,我想跟您请几天假,回乡采药。顺便……您看能不能从车队借辆车?山路难行,有些药材采摘下来需要平稳运输,不能颠簸。”
这个理由,既是公事,也是私事,公私兼顾,滴水不漏。
既体现了他对厂长夫人的尽心尽力,又合情合理地提出了自己的需求。
“应该的!太应该了!”
杨厂长一拍大腿,心中的感激与欣赏几乎要溢出来。陈锋这不仅是医术高明,更是懂得人情世故,把他的事放在了心尖上。
“别说借,车队那辆‘北京212’吉普,你直接开去用!想用多久用多久!”
杨厂长大笔一挥,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沓厚厚的“大团结”,硬要往陈锋手里塞。
“路途遥远,身上多带点钱!”
“厂长,钱就不必了,我这儿有。”陈锋婉拒了钱,但接受了这份更重的情谊。
就这样,陈锋开着一辆崭新的军绿色“北京212”吉普车,在轧钢厂无数工人艳羡的目光中,驶出了大门。
发动机发出雄浑的轰鸣,车轮卷起京城的尘土,风风光光地踏上了返乡之路。
车后座上,堆得满满当当。
有京城最负盛名的稻香村糕点,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。有光泽亮丽、触感顺滑的的确良布料,这是当下最时髦的奢侈品。
更多的,则是从乾坤戒中取出的,用精美木盒与瓷瓶包装好的高级补品。这些东西,在这个时代,根本无处可寻。
“北京212”,在七十年代,对于普通百姓而言,就是不折不扣的“高级轿车”。
当这辆代表着权力和地位的绿色铁兽,一路咆哮着,卷着漫天烟尘,冲进道路泥泞、屋舍破败的陈家村时,整个村庄的宁静被瞬间撕裂。
正在田里劳作的农人停下了锄头,直勾勾地望向村口。
在家门口纳鞋底的妇女们站起了身,满脸错愕。
满地乱跑的半大孩子,追着吉普车,兴奋地尖叫着。
整个陈家村,沸腾了。
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吉普车围得水泄不通,却又不敢靠得太近。他们伸着脖子,瞪大了眼睛,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
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写满了震惊、羡慕,还有一丝敬畏。
“天爷!这是啥车?咋开到咱们村里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