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意来到大厅,听见学友议论。
“听说了吗?昨晚周学友回去后,眼睛一直瞪得溜圆,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!”
“何止啊,我听周府的小厮说,他浑身僵硬,跟块木头似的,医官都查不出病因!”
“该不会是得罪了什么邪门的人吧?太学里谁不知道他横行霸道……”
议论声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,却更多的是恐惧。周崇再跋扈,也是周将军的儿子,如今在太学出了这等事,没人敢保证自己能摘干净。刚进大厅,就见里面已经站满了人。周将军一身戎装,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,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亲兵,眼神锐利如刀,扫得众人心里发毛。几位学官站在一旁,脸色同样难看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都到齐了?”周平开口,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,“昨晚到今早,谁见过周崇?谁跟他有过接触?都给我站出来!”
大厅里鸦雀无声,连掉根针都能听见。没人敢吭声,谁都知道这时候站出来,无异于往枪口上撞。
周平见状,猛地一拍桌子:“怎么?都哑巴了?我儿子在太学出事,你们一个个都想撇干净?告诉你们,查不出凶手,谁也别想好过!”
威压铺天盖地而来,几个胆小的学子吓得腿都软了。
就在这时,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:“将军!小的知道,昨天下午褚枭和周公子在学堂门口起过冲突!周公子还说要教训他呢!”
周平乍一听到那名字,心头猛地“咯噔”一下,像被重锤敲了记,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周遭的嘈杂仿佛瞬间退去,只剩下耳边嗡嗡的鸣响。他眼神一厉,周身寒气陡然外放,冰冷的声音砸在地上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“谁?”
方才还窃窃私语的诸生被这声喝问吓得一哆嗦,一个个噤若寒蝉,脖子都缩了回去,偌大的大厅里霎时鸦雀无声,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。
站在一旁的陈博士见状,连忙上前一步,解释道:“将军,他说的是褚枭,乃是前廷尉褚鸿业大人的幼子。因褚大人先前遭人构陷,他便一直寄养在宋令君膝下。不过可喜的是,褚廷尉的冤屈前不久已得以洗刷,不日便要回京复职了。”
周平眉头微蹙,褚鸿业这个名字他倒是听过。当年在朝堂之上,那位廷尉以刚正不阿闻名,断案如神,是出了名的清官好官,只可惜后来卷入一桩大案,落得个流放下场……原来是他的儿子。
周平心中泛起嘀咕,竟是同名同姓?他怎么会突然想到那个人……那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,怎么可能呢?
他按捺住心头的波澜,语气稍缓,却依旧带着审视的意味,好奇地追问:“他人呢?”
宋意往前一步,拱手答道:“回将军,方才阿父派人送来书信,说家中有要事,需家弟即刻回去一趟,故而暂时离了太学。”
周平的目光落在宋意脸上,带着几分怀疑。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?早不回晚不回,偏在这节骨眼上离开?他心里那点疑虑不仅没消,反倒像被投了颗石子的水面,漾起了更大的涟漪,对那个素未谋面的褚枭越发好奇起来。
这孩子,究竟是何许人也?
他下意识地在心里摇头,再三否认——不会是他,绝对不可能是他。当年那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,可是他亲自去查验过的,骨头都烧成了灰,怎么可能还活着?
可不知为何,越是这么想,心里那丝异样的感觉就越清晰。
周平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目光扫过在场的诸生,最后又落回宋意身上:“宋令君有何要事,竟急到要把人从太学叫回去?”
宋意神色坦然,语气恭敬:“具体事宜,书信中并未细说,只说是关乎褚家旧事,需家弟回去认认亲族,也好为褚廷尉回京做些准备。”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周平沉默片刻,没再追问,只是心里的疑云却更浓了。
褚家旧事……当年褚鸿业的案子,牵连甚广,其中的弯弯绕绕,连他这个在外统兵的将军都有所耳闻。如今褚枭在这个时候被叫回去处理“旧事”,又恰好在周崇出事之后离开,这其中,真的只是巧合吗?
他挥了挥手,对宋意道:“知道了。等他回来,让他去见我一趟。”
“是,将军。”宋意应下,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。
周平没再继续问话,只是吩咐亲兵:“继续查!把昨晚太学所有出入口的守卫都叫来问话,一个都别漏了!”
“是!”亲兵领命而去。
大厅里的气氛依旧凝重,诸生们低着头,没人敢再多说一句。只有周平,坐在主位上,眼神深邃地望着窗外,脑海里却反复交织着两个身影——一个是记忆中那个褚枭,一个是这个只闻其名、未见其人的褚枭。
这两个相同的名字,隔着生与死的距离,隔着数年的光阴,竟在此刻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联系。
褚枭脚步匆匆踏出太学,并未往宋府的方向走。夕阳西下,让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愈发清晰——他直觉自己怕是打草惊蛇了。
他从商贩哪里买了两个油饼,坐在街角大树下,对着虚空沉声问道:“青耕,石头是不是已经不在洛阳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