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枭望着窗外毒辣的日头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沿。来到江州这大半月，别说雨了，连朵像样的云都没见过，地里的土块裂开了，路边的野草蔫头耷脑，早没了初见时的鲜活。
“再这么晒下去，怕是连井里的水都要见底了。”他低声自语。
自从上次在包子铺匆匆一别，褚枭就没再见过石头。他猜，定是石头把撞见自己的事告诉了齐氏——那位母亲眼里的戒备，怕是又重了几分。
齐氏母子没离开江州，应该仗着县廷这层屏障。张令君虽不是什么权势滔天的人物，却也是朝廷任命的官员，明面上总得顾全法度。齐氏笃定，只要他们居住在县廷，作为周平的人的我便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，杀人灭口这种事，还没谁敢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做。
这般心思，褚枭怎会不懂？可眼下的僵局像道无形的墙——他们不肯出来，他进不去县廷那道门槛，那点戒心便如附骨之疽，怎么也磨不掉。
先前还盼着有张令君在，总能寻个由头牵线，让彼此少些隔阂。如今才觉这想法太浅了，张令君是局外人，终究不知他们之间的关系，连递句话的由头都寻不到，又怎能指望搭桥？
褚枭在客栈屋里待得发闷，原想着出去蹓跶蹓跶，看看江州城有没有什么新鲜趣闻。他看着外面烈日当空，晒得石板路泛着白光，路边的狗都趴在屋檐下吐舌头。这毒辣日头，别说逛了，站一会儿怕是能褪层皮。
他咂咂嘴，想着不如回榻上歪一会儿，养养精神。刚解了外袍搭在椅背上，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清朗的交谈声，断断续续飘上来——
褚枭下楼，只见客栈大堂的八仙桌边围坐着五六个学子，个个面红耳赤，手里捏着书卷，时不时拍着桌子争论。有说盐铁官营利弊的，有辩王道霸道之别的，连上次张令君速断盐案的事都被扯了进来，吵得热闹，竟是群学子在论学。褚枭挑了挑眉，这倒比闷头睡觉有意思。
褚枭端着茶盏，听着他们引经据典，偶尔因某个观点相视一笑，或是为某句辩驳争得面红耳赤，倒觉得这炎炎夏日里，有这么场鲜活的论道，倒也驱散了不少烦闷。他本是随口听听，没成想竟被他们的话勾住了——
“依我看，‘道可道，非常道’，这开篇一句便道尽玄机！所谓‘道’，若是能说清讲透，便不是那恒常不变的本源了。就像咱们眼下说的规矩、法理，看似条条框框，可真要深究，又哪有一成不变的？”瘦高个学子说道。
旁边一个圆脸学子立刻反驳：“冯学友此言差矣！‘道生一，一生二，二生三，三生万物’，可见‘道’是万物根源，自有其定数。就像这天地运行，四季轮回，哪能随意变动？咱们论学、论事，不就是要循着这根本的‘道’来吗？”
“非也非也，”另一个穿蓝衫的学子摆摆手，“《道德经》里说‘反者道之动’，万物发展到极致总要回归本源，这才是‘道’的规律。就像那粮价，涨到极致必然引发动荡，最后还得回到供需平衡的根本上，这不正是‘反者道之动’的道理？”
褚枭听着他们各执一词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。却觉得这场争论里藏着些意思——有人说“道”是无形无定的，有人说“道”是恒定不变的，可细想起来，倒像是一千个人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。
江州乃西南地区，整体上属于文化教育的边缘地区，远不及中原发达，能有如此见解很是厉害！
正琢磨着，被称为冯学子忽然看向角落里的褚枭，拱手笑道：“这位公子一直静听，想必有高见？不如也来说说，这‘道’究竟是动还是变？”
褚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笑道：“我算不上有什么见解，只是觉得，‘道’或许就像这茶水——初尝是苦，再品有甘，凉着喝解渴，热着喝暖心。它本身没变，可不同时候、不同人喝，滋味和用处却不一样。所谓动与变，或许本就藏在同一个理里。就像我们每个人看同一件事情，因为见识、想法、经历不同，所得到的结果也不同。正所谓，百态人生皆是道影。”
这话一出，几个学子都愣了愣，随即相视一笑。圆脸学子抚掌道：“学友这话有意思！‘道在蝼蚁，道在稊稗’，原是我们把它想复杂了。”
门外的日头依旧毒辣，可大堂里的论道声却愈发投机，连空气里都仿佛飘着几分通透的意味。褚枭看着他们重新展开书卷，心里忽然觉得，这《道德经》里的道理，或许真就藏在这些日常的争论与感悟里，不必刻意求深，反倒能品出几分真味。
那瘦高学子率先起身，对着褚枭拱手行礼，动作端正，声音清朗：“吾乃冯晓欧，方才听公子论道，言辞通透，实在佩服。不知公子高姓大名？”
褚枭连忙起身回礼，语气谦和：“不敢当，我叫褚枭。”
旁边的圆脸学子见状，也笑着站起身，指了指身边众人：“我叫方向生，这位是家兄方向阳。”他话音刚落，旁边一个面容沉稳的青衫男子便颔首致意。
方向生又指向另一侧：“家兄旁边这位是韩灵山，左边那位是楚林。冯学友右边的是王晋。”
随着他的介绍，被点到名的几人纷纷起身行礼，大家都带着学子间的客气。韩灵山文质彬彬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；楚林性子似乎爽朗些，拱手时力道颇足；王晋则安静些。
褚枭一一还礼，目光扫过众人，将这些名字与面孔对应上——冯晓欧机敏，方向生热忱，方向阳沉稳，韩灵山内敛，楚林直爽，王晋沉静。不过片刻功夫，原本陌生的一群人，因着方才的论道，倒生出几分初识的熟稔来。
冯晓欧见状，笑着抬手：“褚公子快请坐，咱们继续方才的话题。方才你说‘百态人生皆是道影’，我倒想再听听你的见解。”
褚枭颔首落座，窗外的日头已斜斜挂在檐角，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落在青砖地上，倒像是把这临时凑起的论道小聚，轻轻印在了这寻常午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