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枭等人刚拐到正街,就见不少百姓举着灯笼往县廷方向跑,惊叫声、哭喊声混在风里,乱成一团。
“县廷走水了!快来人啊!”
“听说火光从后宅烧起来的,不知令君在不在里面……”
“莫不是遭了贼?前段时间才抓了盐老虎,怕是有人报复!”
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褚枭耳朵里。他拽住个提着水桶往火场跑的汉子,急问:“后宅那边怎么样?有没有人逃出来?”
汉子被拽得一个趔趄,急声道:“不清楚啊!火太大了,衙门的人都在往前院扑,后宅的门被烧塌了,根本进不去!”
褚枭心凉了半截,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冲。暗卫怕他出事,一左一右护在他身边,刀已出鞘,警惕地盯着四周。
离县廷越近,热浪越灼人,焦糊味浓得呛人。县廷的朱漆大门敞开着,不少官差和百姓正提着水桶往里冲,可后宅的火借了夜风,烧得愈发凶猛,房梁断裂的“咔嚓”声不断传来,火光里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,却分不清是救火的还是另有图谋。
“张令君!齐大娘!”褚枭忍不住朝着火场大喊,声音被噼啪的燃烧声吞没,连个回响都没有。
忽然,人群里有人喊:“快看!后宅墙头上有人!”
褚枭猛地抬头,就见火光中,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着个人往墙头爬,动作有些狼狈,却异常坚定。是张令君!他背上那人衣衫沾了火星,看身形正是石头!
“石头!”褚枭眼睛一亮,刚想冲过去接应,就见几个黑衣人从暗处窜出来,举刀朝着墙头上的石头砍去!
“护住他们!”褚枭急喝一声,暗卫早已会意,身形如电般冲上前,弯刀出鞘的寒光在火光中一闪,与黑衣人缠斗在一处。
墙头上,张令君将石头推给墙外接应的官差,自己却被一个黑衣人砍中胳膊,闷哼一声从墙头摔了下来。褚枭眼疾手快冲过去,一把将他拽到身后,短匕横在胸前,对着扑上来的黑衣人就刺了过去。
“公子小心!”暗卫解决了对手,回身一脚踹开那黑衣人,刀尖抵住其咽喉,厉声道:“说!是谁派你们来的?!”
黑衣人嘴角溢出黑血,眼睛死死瞪着褚枭,竟咬碎了牙里的毒囊,转眼就没了气息。
“是死士。”暗卫沉声道,“周平果然够狠,烧了县廷还不够,非要斩草除根!”
褚枭没心思管这些,扶起胳膊淌血的令君,急问:“齐大娘呢?”
张令君疼得脸发白,却咬着牙道:“阿姊……阿姊被刺中一剑,没能救出来。”
话没说完,火场里传来声巨响,后宅的主屋塌了半边,火光猛地窜起三丈高,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。
褚枭的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张令君看着火势越来越大,身体缓缓倒下……
“令君!”褚枭连忙冲过去扶住他,背上湿湿润润地,一看全是血,急忙让人抬下去医治。
褚枭抬头看向那片仍在燃烧的火海,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周平,你这一把火,烧得不是县廷,是你自己的活路。
他转头对暗卫道:“先把令君和石头送去别院,等火势灭了,好好安葬齐氏。告诉宋府的人,不用藏着了,该让周平知道,他惹错人了。”
暗卫领命而去。褚枭站在火光前,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,手指缓缓收紧。这场火,算是把所有的遮羞布都烧没了。接下来,该是硬碰硬的时候了。
夜风卷着火星飞过,落在他的肩头,烫得他一激灵,却也让他眼神更亮。他望着那片火海,轻声道:“张令君,你说要在浑水里栽花,现在花被烧了,咱们就重新种。这一次,得先把搅浑水的人,揪出来。”
张令君醒来时,已躺在别院的软榻上,身上的灼伤被仔细处理过,缠着干净的白布,后背的刀伤有些深,需要好好修养。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大火,仿佛成了场遥远的梦。
褚枭正坐在桌边翻看着账册副本,见他睁眼,连忙放下账册走过去:“令君醒了?感觉怎么样?”
张令君动了动胳膊,牵扯到伤口,倒吸一口凉气,却笑着摆了摆手:“死不了。倒是让公子受惊了。”他目光扫过桌上的账册,眼底闪过一丝厉色,“那把火,是冲着这册子来的。”
“周平狗急跳墙罢了。”褚枭递过一杯温水,“宋府的人已经在查,昨夜放火的人证物证,很快就会送往御史台。”
他垂下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淡淡的阴影,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涩意:“齐大娘……是因我而死。”
张令君原本带着几分疲惫的眼神瞬间一凝,撑着榻沿想坐起来,又牵扯到伤口又疼得倒抽口冷气,却还是哑着嗓子道:“公子何出此言?”
“若不是我有意让石头去找她,她也不会来江州,若不是为了得到她的账本,我不会做那么多事,让她信任我,到最后她却丢掉了性命,还把令君牵扯进来……”褚枭的指尖用力掐着掌心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他声音发颤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,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堵在胸口,闷得发疼。
张令君沉默了,良久才缓缓抬手,拍了拍他的胳膊,动作因伤口而有些僵硬,却带着种沉稳的力量:“公子错了。阿姊不是因你而死,是为了她心里的公道。”
他望着窗外被烟火熏黑的墙头,声音低沉却清晰:“她藏了那么多年,守了那么多年,不是为了苟活,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账册亮出来,让亡夫瞑目。就算没有你,总有一天,她也会为了这册子里的公道,站出来。”
“可我……”褚枭想反驳,却被张令君打断。
“你只是给了她站出来的勇气。”张令君看着他,眼底没有丝毫责备,只有理解,“就像种子要发芽,总得有人浇点水,可让它拼命往上长的,是它自己的根。阿姊的根,就是那份不肯认命的执念,是对亡夫的念想,不是你能左右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轻了些:“昨夜我在火场见她最后一面,她说‘多谢褚公子让我敢信一回’,还说‘若我走了,让石头跟着公子,把这事做完’。你看,她到最后,都没怪你,反倒是谢你。”
褚枭猛地抬头,眼里的红血丝看得分明:“真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