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何时骗过你?”张令君苦笑,“她还说,等事成之后,要让石头给你磕三个响头,谢你让她没白守一场。”
褚枭鼻子一酸,别过头去望着墙角。安慰的话确实好听,但也自责不已。
他明白了张令君的意思。齐氏不是被动卷入的牺牲品,她是这场公道之战里,主动举着盾牌的人。
“令君放心。”褚枭深吸一口气,擦掉眼角的湿意,声音渐渐稳了下来,“我会把她没做完的事,做好。”
张令君点了点头,眼底露出几分赞许:“这才对。阿姊不能白白牺牲。周平欠她的,欠她夫君的,欠那些被账本记下的冤魂的,总得一一讨回来。咱们得让这希望,开出花来。”
褚枭听着张令君的话,心里的自责渐渐被一股更沉的力量取代。他站起身,对着张令君深深一揖:“令君放心,这公道,我替她要。”
齐氏走了,但她用命护住的光,还在。
两人沉默片刻,张令君呷了口水,目光落在窗外那丛被烟火熏得发黑的翠竹上,忽然轻声道:“公子还记得《道德经》里‘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聋’这话吗?”
褚枭一怔,随即点头:“记得。“目盲”,并非指眼睛瞎了,而是说我们会被表象迷惑,缤纷的色彩让人眼花缭乱,看不清事物的本质。“耳聋”,并非指耳朵聋了,而是嘈杂的音声让人听觉失去辨别的能力,会听不进逆耳的忠言,只沉迷于悦耳的奉承。
强调回归内在虚静。若沉迷绚烂色彩、繁复音律,心必为外物所役。”
“是啊。”张令君叹了口气,指尖轻轻点着榻沿,“周平这等人,便是被‘五色’‘五音’迷了心窍。”
褚枭惆怅道:“是啊!你看他贪墨的军饷,够养多少兵卒?不顾边关将士的哀嚎,听不见百姓的怨声。”
褚枭自认不是清心寡欲之人,也不是清高之人,但是他做不到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。
张令君看向褚枭,眼神里带着几分怅然:“我刚入仕时,也曾见过不少同僚,起初都想着清廉自守,可看着旁人穿锦缎、乘高车,听着旁人吹捧奉承,渐渐就动了心。那些光鲜的‘五色’,顺耳的‘五音’,像蒙眼布,像塞耳棉,慢慢就把初心给遮了、堵了,深陷其中,无法自拔!”
褚枭想起青耕告诉他周平所贪污受贿银两数目,瞠目结舌。忽然明白老子所说‘去彼取此’。
褚枭笑了笑,眼神清亮起来:“其实咱们做的事,像是在‘去五色’‘除五音’。把那些蒙蔽世人的浮华、混淆是非的杂音都拨开,让百姓看清谁在作恶,谁在守诺。但这很难,因为总有人喜欢用‘五色’‘五音’来骗人,也总有人愿意被骗。”
张令君想起官场上的尔虞我诈、欺上瞒下、蝇营狗苟,叹息道:“是啊,有的人是被蒙蔽,有的人是甘愿沉溺。就像乞丐见了落在臭水沟里的馒头,明知脏了,不能吃。但是,为了填饱肚子,大家都会蜂拥而至。”
“所以才要有人来敲警钟。”褚枭声音沉了些,“咱们手里的证据,就是敲碎‘五色’的石头,是刺破‘五音’的锥子。哪怕被人记恨,被人暗算,也得把这警钟敲下去——让沉迷的人醒一醒,让装睡的人躲不过。”
张令君望着窗外那丛翠竹,他轻轻点头,声音里带着没来由的疲惫:“公子说地是,就像外面被烧的竹叶,看着枯槁,可根在土里扎得深,一场雨下来,该冒尖还是要冒尖。人心里的公道也是这样,哪怕被强权压着,被烈火烤着,只要根还在,总有破土的时候。”
“令君说得是。”褚枭放松道,“比起那些转瞬即逝的声色,能让人安身立命的公道,才是最该守住的根本。就像这竹子,烧了枝叶,根还在,总能再长起来。”
张令君看着那点新绿,眼里也泛起暖意:“等这事了了,我便在这院里种几丛新竹。不求有多好看,只求根扎得深,风刮不倒,火也烧不尽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昨夜火场的焦灼仿佛被这席话冲淡了许多。那些扰人的“五色”“五音”或许还在,可只要心里的那杆秤没歪,那双眼睛没被蒙蔽,总能在纷繁里找到最该走的路。
公道或许会迟到,但绝不会被那些浮华声色永远掩埋。
“公子,该启程了。”余文杰的声音在门口响起,带着几分恭敬,“已将车马在院外备好。”
褚枭深吸一口气,将翻涌的心绪压下去。他走到榻前,看着张令君缠着绷带的手臂,忽然从怀里取出个小巧的瓷瓶,轻轻放在桌边。瓷瓶是素白的,没有任何花纹,却被摩挲得光滑温润。
“这是……”张令君挑眉,有些疑惑。
“神仙水!”我起的名字,又笑着说,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,“之前在泉眼边见令君总揉膝盖,想必是早年落下的旧疾。这神仙水能治百病,延年益寿,望您长命百岁!”
张令君听着这话术有点像街上的江湖骗子,笑着道谢:“有劳公子挂心。”
褚枭顿了顿,目光落在张令君脸上,认真道:“令君为江州百姓操劳,修渠引水,清查盐案,如今又为齐氏母子的事受了伤……草民没什么能报答的,这点东西,是在下一点心意。”
张令君拿起瓷瓶,入手微凉,瓶身还带着褚枭的体温。他拔开瓶塞,一股清香味飘出来,竟让人觉得心头一宁。
“褚公子……”随即喝了瓶中之水,眼底却泛起暖意,“我还当是什么宝贝,原来是糖水啊!不过这份心意,比什么宝贝都金贵。”
褚枭拱手道:“令君说笑了。只望这糖水能让令君少受些苦楚,也盼着令君此后事事顺心,无灾无痛,能看着江州城越来越繁华,百姓们越来越富庶,看着……公道昭彰的那一天。”
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格外轻,却格外清晰。
张令君握着瓷瓶的手指紧了紧,郑重地点头:“好,我收下了。也盼着公子此去一路顺遂,京里的风,能早点吹到江州来。”
褚枭不再多言,对着张令君深深一揖,转身往外走。余文杰紧随其后。
走到院门口时,褚枭回头望了一眼,只见张令君正坐在榻边,手里摩挲着那个素白瓷瓶,目光落在窗外那丛新冒尖的翠竹上,身影虽带伤,却挺得笔直。
忽然轻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怅惘:“令君,若这官场终究是不痛快,事事难如心意,离您心里期望的样子越来越远——倒不如寻一处山明水秀的清幽地,自己亲手造一方‘无为’天地。
说完,转身快步走出院门,上了马车。黑色的车帘低垂,像藏着一整个未说尽的故事。
“走吧。”褚枭踏上马车,声音平静无波。
这一别,不知何时再见。但他知道,他们都在为同一件事努力——让浑浊的水池长出清荷,让被烈火灼伤的土地,重新冒出希望的嫩芽。
京城的路还长,但他不急。因为他知道,有些根,已经在江州的土里扎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