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是你?”周平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了整夜,每一个字都带着漏风的残破感,他死死盯着褚枭,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惶,随即被浓浓的难以置信淹没。
褚枭没说话,只沉默地立在牢门外,火把的光在他侧脸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,像尊没情绪的石像。
周平又晃了晃脑袋,喃喃自语起来,语气里带着强行说服自己的慌乱:“怎么可能?不会是你……我真是老糊涂了,才会瞎想……”他用力掐了把自己的大腿,疼得龇牙咧嘴,“就算当年你死里逃生,也该和我一样爬满皱纹了,怎么会这么年轻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那道清亮却又带着几分熟稔的声音再次响起,像一把淬了冰的钥匙,精准捅开他尘封多年的记忆:“周大哥,好久不见。”
周平浑身猛地一颤,像被兜头浇了桶冰水,从头顶凉到脚心。这声音……这语调里的熟稔,这尾音轻轻扬起的弧度,和当年那个总跟在他身后跑的少年重叠在一起,分毫不差。他张着嘴,喉咙里像堵着团滚烫的棉絮,半晌才挤出一句变调的气音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褚枭静静地站在牢门外,目光落在周平身上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。
周平却像是被那声“周大哥”烫到一般,猛地抬头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褚枭,嘴唇哆嗦着:“这……这声音……不可能……你明明……”他话说到一半卡住了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,“当年那场火……你明明没能逃出来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他挣扎着扑到铁栏边,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栏杆,指节泛白:“你告诉我,你到底是谁?!是他派你来的?还是……”
褚枭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:“周大哥,多年不见,你倒是把我忘得彻底。”
周平惊恐万分,嘴里喃喃着:“真的是你……真的是你……你是人还是鬼?”
褚枭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每个字都带着寒意:“是人,也带着从地狱爬回来的鬼气。周平,我当真没料到,你为了那点建功立业的虚名,竟能对我痛下杀手。”
他微微倾身,铁栏的阴影斜斜切过脸颊,眼底是化不开的冷:“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。以你我当年的交情,你若开口,我自会倾力相助——以我的能力,足够让你平步青云。可你呢?为了那点见不得光的蝇头小利,就敢把刀捅向曾经称兄道弟的人。”
他直起身,语气里带了几分嘲讽:“如今这结果,你可满意?陛下已下旨,诛周氏九族。你汲汲营营抢来的一切,转眼就要灰飞烟灭了。”
“不!不要!”周平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冰冷的泥地上,额头重重磕向地面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褚兄弟!我知道你神通广大!求求你,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,你放过他们吧!族里的老人孩子都是无辜的!你心地善良,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白白丢了性命啊!”
褚枭忽然笑了,那笑意却没达眼底,反倒像淬了毒的冰棱:“周平,你忘了?周崇现在还瘫在床上下不了地,那是我的手笔。你觉得,这样的我,会帮你?”
他缓步走到牢门前,指尖轻叩铁栏,发出“笃笃”的轻响,像是在敲打着周平的神经:“你不是最贪权势与金钱吗?我就一点点拿走你拥有的一切——你的官职,你的家产,你的名声,你的亲人……这样,不是理所应当?”
“你现在知道喊无辜了?”褚枭的声音陡然转厉,“当年被你推进火场的我,不无辜?那些被你克扣粮草冻死在边关的将士,不无辜?因为你的贪婪,引匈奴入境残杀的百姓,不无辜?”
他俯身,凑近铁栏,目光如刀,直刺周平眼底:“他们的命,就不是命?你的族人无辜,他们就该死?周平,你欠的债,从来不止一条人命。”
周平被他问得哑口无言,只是一个劲地磕头,额头磕出了血,混着地上的污泥,糊得满脸都是,却再也换不来褚枭半分动容。火把的光在牢房里明明灭灭,映着周平绝望的脸,也映着褚枭眼底那片燃尽了温情的荒芜。
周平喃喃低语:“鬼……鬼……”
褚枭眉梢微挑,故意拖长了语调,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荡出回音:“鬼?你说谁是鬼?”
他抬手摩挲着脸颊,指尖划过皮肤时带着一丝凉意。地牢的阴风卷着他的衣袍,袖口扫过锈迹斑斑的铁栏,发出“沙沙”的细碎刮擦声,像是在细数过往的伤痕。“是说当年被你从后背捅了一刀还不够,非要补第二刀,最后干脆放把火把我挫骨扬灰的我吗?”
周平抱着头缩在墙角,身体抖得像被狂风撕扯的枯叶,牙齿打颤的“咯咯”声盖过了他含混的喃喃。“别……别过来……火……火要烧过来了……”他忽然疯了似的抓扯自己的头发,指甲深深嵌进头皮,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,“不是我……真的不是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又猛地抬头,眼神涣散却透着股狰狞的疯狂:“是我!就是我要烧死你!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可你的命怎么这么硬?都烧成灰了,怎么还能爬回来?为什么?老天凭什么总帮你?为什么不让你死在那场火里!”
最后的嘶吼撞在石壁上,碎成一片尖锐的回音,在地牢里久久盘旋,带着无尽的怨毒与不甘。
褚枭无奈地摇了摇头,指尖捻着衣襟上的褶皱,叹息漫出唇角时带着几分萧索:“天作孽犹可恕,自作孽,不可活啊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已转身迈向牢门,手指敲打着铁栏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你究竟是谁?”周平的声音从身后追来,带着牙齿打颤的震颤,“你不可能是他!那小子早就被我烧成灰了!”
褚枭停住脚步,慢慢转身看着周平,冷冷道:“我怎么就不能是他?”
突然,褚枭手里拿着神机弓弩,说道:“这个东西,你该比谁都清楚,”褚枭的声音裹着寒意,“当年是谁偷偷冒领我的功劳?又是谁,靠着我的药方,踩着我的骨血爬上高位?”
周平猛地瘫坐在草堆上,冷汗浸透了囚服:“你……你真的……”
“我是从九天之外来讨还血债的。”褚枭转身,叹息道:“你本有机会在捅我一刀后停手,可惜啊……”他轻轻摇头,‘如果’——可惜世间从来没有如果。”
褚枭的背影没入走廊的黑暗里,只留下一句飘散在风里的话:“好好记着,你今日的囚牢,是当年亲手为自己凿的。”
周平望着空荡荡的牢门,突然抓起地上的碎石在手上使劲一划,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时,才终于肯承认——那个站在月光里的身影,分明就是十年前被他杀死的少年,连冷笑时嘴角上扬都分毫不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