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太后的目光扫过阶下众人，那些垂首的头颅埋得更低了。窗外泛起鱼肚白，晨光爬上照进太极殿，也照亮了冯太后眼底的决绝。实行俸禄制只是开始，要治好这积弊深重的北魏，就得下猛药。这俸禄制，便是她劈开荆棘的第一刀。
褚枭站在殿角阴影里，看着那位在烛火与晨光中愈发挺拔的身影，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敬佩。他从不是轻视女子之人，可在这男尊女卑的时代，能有这般手腕与远见的女子，实在难得。冯太后这雷霆手段，既扫清了眼前的障碍，也为日后的改革埋下了伏笔——她推行的俸禄制，与原主奏章里的均田策，竟隐隐有相辅相成之意。
看来这太和元年的棋局上，不仅有拓跋宏这颗未来的棋眼，冯太后这枚现在的棋子，同样藏着足以搅动风云的力量。
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，褚枭十指相扣。接下来的路，怕是要比他预想的，更复杂，也更有意思了。
“——退朝”
内侍的唱喏声响起，百官再次躬身行礼，目送冯太后与孝文帝离去。待御座空了，官员们才缓缓起身，彼此间终于有了低声交谈。
走出太极殿时，晨光已洒满宫道。
宫门外的马车早已等候，褚枭踏上马车，车帘落下的瞬间，还能听到身后其他官员的交谈声，伴着车轮碾过融雪的声音，渐渐消失在皇城深处。
平城的吏部官署坐落在皇城东侧，青砖垒砌的院墙间爬着枯黄的藤蔓，秋风一吹，便簌簌落在窗台上。褚枭看着案前各州郡报送的缺官名录，案头摆着一方刻有“吏部之印”的铜印，旁边堆着几卷用麻绳捆扎的竹简——北魏虽已渐用纸帛，但重要的官员档案仍以竹简记录，以便长久留存。
“褚侍郎，”文选郎中之推捧着一卷文书走进来，靴底踏过青砖发出轻响，他将文书放在褚枭案上，指尖点着其中一行字，“恒州报来博陵郡守缺额三月有余，昨日中山王府派人来递话，想让他府上的功曹参军孙恺补这个缺，您看……”
之推话未说完，褚枭已拿起竹简翻看博陵郡的户籍与赋税记录，眉头微蹙：“博陵郡去年遭了蝗灾，百姓流亡者近半，如今最需能安抚流民、劝课农桑的官员。孙恺是中山王的属官，我记得他前年任代郡县令时，曾因催收赋税过急逼死过人，这般行事，如何能担起安抚之责？”
之推闻言，脸上露出难色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：“褚侍郎明鉴，孙氏是皇族旁支，中山王又深得太后信任，若是驳了他的面子，怕是……”他话里的顾虑很明显——北魏自建国以来，选官多看重门第，皇族与鲜卑贵族的举荐向来难以拒绝，此前几任吏部官员，都因得罪贵族而丢了差事。
褚枭放下竹简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，目光落在竹简上，语气却很坚定：“太后推行俸禄制，便是要革除官场积弊，选官若只看门第不看才干，俸禄制又有何用？博陵郡百姓盼的是能办实事的官，不是只会仰仗贵族的庸才。”他顿了顿，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，递给之推，“你看这两人如何？前清河郡丞郑崇，在任时曾开仓放粮救济灾民，流民归乡者甚众；还有河间县尉李挺，清廉自守，去年还主持修了三条灌溉渠，百姓都称他‘李公’。这两人虽非贵族出身，却有实绩，补博陵郡守之缺，比孙恺合适得多。”
之推接过纸，看着上面的名字，眼中露出赞许之色，却仍有些犹豫：“可中山王那边……”
“此事我去回话。”褚枭站起身，拿起案头的铜印，在郑崇与李挺的举荐文书上盖下鲜红的印戳，“太后常说，吏部选官当‘任人唯贤’，我只需将两人的实绩奏明太后与陛下，中山王那边，自有太后定夺。你明日便将这两份举荐文书递到内廷，再让人去清河与河间，核查郑崇、李挺的任内政绩，不得有半分疏漏。”
之推见褚枭态度坚决，又想到冯太后近日对贪腐官员的严惩，便不再犹豫，躬身应道：“下官明白，这就去办！”说罢，他捧着文书快步走出官署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褚枭重新坐下，拿起博陵郡的缺官名录，指尖在“郑崇”二字上轻轻划过。窗外的秋风又起，卷起几片落叶飘进屋内，落在竹简上。他知道，在这北魏的吏部官署里，要打破“以贵袭贵”的旧俗并非易事，但只要能为百姓选到好官，哪怕得罪几个贵族，也值得——这既是他身为吏部侍郎的职责，也是对太后推行改革的呼应。
褚枭指尖捻着卷宗边缘泛黄的纸角，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录，忽然对着空气轻声道：“青耕，这三步棋要落得稳，我需得几个得力帮手，帮我推荐几位可用之人。”
“宿主稍候，正在检索匹配人选。”青耕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，带着惯常的平稳。
案上的铜漏滴答作响，殿内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。不过半盏茶的功夫，青耕的声音再次传来：“宿主，已筛选出四人，信息如下。”
褚枭放下卷宗，凝神细听。
“其一，并州儒生刘炳。此人博学多才，通《诗》《礼》，尤精《左氏春秋》。只是出身寒门，无门路攀附权贵，至今仍是白身，久不得仕。”
褚枭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，眼里闪过一丝亮色。寒门出身，没有旧族牵绊，反倒更能放开手脚。他沉吟道：“学识渊博……正好能派去各州讲学，把儒学的根扎进民间。思想变了，往后推行汉化，阻力自然会小些。”就像春风化雨，先让百姓明白汉学的益处，远比强硬推行要稳妥得多。
“其二，慕容真安。其父慕容白曜曾为北魏名将，后因功高震主被诬下狱。慕容真安当年力辩父亲‘小罪不至下狱’，深知难逃株连，竟欲自刎随父，幸被忠仆所救，隐姓埋名戍守北疆。这些年在边关屡立战功，枪法卓绝，忠勇善战，只是因罪臣之后的身份，始终不得擢升。”
“慕容真安……”褚枭眉峰微挑，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串信息，“他祖父可是前燕太原王慕容恪？那位素有‘十六国第一名将’之称的老将军？”得到青耕肯定的答复后，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，“慕容家在鲜卑军中本就有威名，他又在北疆征战多年，熟悉柔然习性。如今柔然屡犯北境，边民流离失所，若能起用他镇守北疆，既能稳住边防，也能借他祖辈的军威服众——简直是再合适不过。”
“其三，赵默。此人是民间工匠出身，最善营建，尤通水法。早年曾参与平城宫室修建，提出‘引武川水入城’的计策，一举解决了都城供水难题，他所绘水道图，精密详实，还提出了“疏浚漯水，灌田万顷”之策，却因出身低微，功劳被上官冒领，至今仍在工部当个不起眼的匠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