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枭转过身，目光落在他案上摊开的图纸上，指尖轻轻点了点其中一段河道标注：“这处弯道的分流设计，去年汛期时我曾在奏报中见过，据说是你提出的改良之法？”
“是属下一时浅见，能为防汛略尽绵薄之力，全赖部堂大人与同僚们的支持。”赵默谨慎地应答，不敢居功。
褚枭闻言，嘴角露出一丝淡笑，语气中多了几分暖意：“浅见？却解了江南三州的水患之困？”他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，目光变得郑重，“如今吏部正在遴选河道总督属官，需得懂实务、肯担当之人。我观你在工部任职五年，经手的工程无一处疏漏，且凡事亲力亲为，从无推诿。此次前来，便是想问问你，可愿往更吃重的岗位上，再担些责任？”
赵默闻言一怔，眼中闪过几分惊讶，随即涌上感激，却仍保持着分寸：“大人抬爱，属下感激不尽。只是河道总督辖地广阔，事务繁杂，属下恐能力不足，辜负大人信任……”
“能力不足？”褚枭打断他，语气带着些许期许，“当年你初入工部，不过是个从九品的检校，却敢在朝堂上直言漕运弊端，这份胆识，比许多身居高位者都强。况且，谁不是在任上边学边做？我已与工部尚书沟通过，他也对你赞誉有加。你只需告诉我，是否有这份心，为朝廷、为百姓再多做些事？”
赵默望着褚枭眼中的信任，深吸一口气，挺直了脊背，语气坚定：“属下蒙大人赏识，若能有机会为国效力，定当竭尽所能，不敢有半分懈怠！”
褚枭见他应允，满意地点点头，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他：“这是吏部的举荐咨文，你且收好，三日后到吏部领旨。记住，到了新的任上，不必畏首畏尾，只需秉持本心，踏实做事，我与朝廷，都会是你的后盾。”
赵默双手接过咨文，指尖微微颤抖，躬身行了一礼：“属下多谢大人提携，定不负所托！”
夕阳已沉，暮色如墨，太常寺内烛火渐明。礼乐台前人影稀疏，乐师们收起乐器，悄然退下。崔明远负手立于廊下，目送太学生远去的背影，神情莫测。忽而，一道黑影自回廊深处悄然靠近，是幕僚冯无扰，身着深青直裰，脚步轻捷，神色谨慎。他靠近崔明远，低声开口:“明公，方才那太学生言语锋利，恐非偶然。似有太极殿幕中人授意，试探您对俸禄制的真实态度。”
崔明远轻哼一声，目光未移:“太极殿？陛下年少，尚在读《孝经》，哪来这等见识？怕是背后有高人指点……或是御史台那几位，想借儒生之口，逼我表态。”
冯无扰点头认同：“正是。今日朝会，户部尚书力主‘俸禄制’，言称要‘削冗禄、抑豪强’，其锋芒所指，虽未点名，但满朝皆知，崔氏在清河郡和博陵郡的庄田，占田逾三千顷，门生故吏掌六州户曹者，凡十七人……”
崔明远微微皱眉，眼神锐利:“十七人？那是我崔氏举荐的贤才，非私党。他们治民有方，赋税不缺，何罪之有？朝廷若因忌门阀而黜贤，才是自毁根基。”
他缓步走入偏殿，冯无扰紧随其后。殿内烛火摇曳，映得崔明远面容半明半暗。他取过一卷竹简，轻轻展开，是《周礼·地官》篇。
崔明远胸有成竹道：“无扰，你可知‘均禄’之制，始于周公？然周公均禄，是为安官，非为削势。今人只谈‘均’，不谈‘礼’，是舍本逐末。我支持俸禄制，非因惧朝议，而是——要借朝廷之名，行门阀之实。”
冯无扰微怔，不解道:“明公之意是……？”
崔明远嘴角微扬，冷静道:“朝廷欲俸禄，我便顺水推舟，上表称颂圣德，博一个‘识大体、重公义’的名声。他指尖轻点竹简，声音低沉却如刀锋：
崔明远沉稳道：“你即刻修书，命定州别驾，将崔氏名下三百顷‘隐田’，转至‘义田’名下，挂于太常寺礼乐养士之用。对外宣称——崔氏捐田兴学，以助朝廷教化。再让博陵郡那位‘门生’上一道《请增儒官禄秩疏》，言称‘寒士清贫，俸薄难守’，恳请朝廷特批‘儒臣加禄’。”
冯无扰心领神会，眼中闪过精光:“妙极！如此一来，明公既得清名，又借朝廷之手，为我门阀子弟争取更高俸禄。而‘义田’之设，更可名正言顺收纳寒门才俊，纳入我崔氏门下……此乃‘以退为进，借势扩权’。”
崔明远轻笑:“正是。礼乐教化，非空谈。要教化，需资源；要资源，需田产；要田产，需名分。我崔氏不争一时之利，而争百世之统。今日让一步，明日便可进三步。”
他踱至窗前，望向宫城方向，声音渐冷。
崔明远思索片刻道：“还有，太学明日讲《孝经》，你安排几位‘清流’儒生，在讲后‘偶然’议论——‘崔公德高望重，然俸禄仅与三品同，恐寒天下士子之心’。舆论一起，朝廷若不加禄，便是轻慢儒道；若加禄，便是默许门阀之尊。”
冯无扰躬身:“明公高见。属下即刻安排，连那几位‘偶然’议论的儒生，也选最‘耿直’的，最好还是寒门出身，显得毫无私心。”
崔明远满意颔首:“善之。记住，我们不操控舆论，我们引导舆论。真正的权谋，是让天下人觉得，他们自己选择了我们想要的结果。”
太常寺外，夜风骤起，吹熄一盏烛火。余光摇曳中，崔明远立于案前，身影如碑。远处传来更鼓声，三更将至，而权力的棋局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