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秋的太常寺官署里,檐角悬着的铜铃被穿堂风拂得轻响,崔明远正临窗展着一卷《周礼》,素色绸袍上绣着暗纹的“礼”字纹,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他指尖捏着象牙镇纸,目光却未落在书页上,直到族侄崔植捧着一叠竹简躬身进来,才缓缓抬眼,声音里满是儒家士大夫的温厚:“今日朝堂上,李尚书又提俸禄制的疏漏,你在集贤院听闻的舆论,可有新动向?”
崔植将竹简放在案上,压低声音道:“叔父,近来市井间都在传,俸禄制若要长久,需依《礼记?王制》‘量禄以为食’的古制,还得靠太常寺牵头修订礼仪章程——这都是您让门生在茶楼酒肆里说的,如今连太学的诸生都在附和了。”
崔明远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抬手抚了抚腰间的暖玉:“话可不能这么说。”他拿起案头一方刻着“礼乐为本”的印章,在一卷空白的绢帛上轻轻盖下,朱红印纹格外鲜明,“咱们说的,本就是儒家正统的道理。俸禄制若失了礼乐教化托底,官吏只知逐利,与市井商贾何异?”
崔植眼神亮了亮,又凑近一步:“叔父,吏部那边传来消息,说要核查各州郡官吏的俸禄发放,崔氏在清河郡的几位族人……”
“慌什么。”崔明远打断他,拿起案上一份奏章,正是今早刚从宫中带回的副本,上面还留着拓跋宏稚嫩的朱批。他用指尖点着奏章里“整顿吏治”四字,语气依旧平和,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陛下年幼,凡事还需倚重老臣。我已让太乐令编了新的《雅乐》,下月祭天典仪时奏给陛下听,让他知道,这朝堂上能承继尧舜礼乐的,唯有我崔氏。至于清河郡的族人,你只需让他们多捐些粟米给太学,再让太学博士在经筵上提一句‘崔氏累世儒宗,躬行仁义’,吏部那边,自然有人会懂分寸。”
他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佩,上面刻着崔氏的族徽,递给崔植:“你把这枚玉佩交给王谦,告诉他,下月祭祖前,务必让平城的私塾都教孩童唱《鹿鸣》,词要改一改,把‘食野之苹’改成‘食君之禄’——既显陛下恩宠,也让百姓知道,俸禄制能推行,是靠我等儒臣在朝堂上撑着。”
崔植接过玉佩,见叔父又低头看向《周礼》,指尖在“大宗伯掌邦礼”那一行轻轻划过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:“那些鲜卑贵族总说我们汉臣搞门阀,可若不把崔氏的根基扎深些,将来俸禄制变了天,咱们这些靠礼乐吃饭的人,又能去哪?”檐角的铜铃再响,将这话轻轻裹住,散在满室的书卷香气里,听来竟像是一句寻常的感慨。
崔明远打量着崔植,崔植有些害怕,怯怯地说:“叔父,我可有说错话?”
崔明远摇摇头:“你去忙吧,我该去给太学诸生上课了。”
夕阳斜照,金乌西沉,太常寺前的青石阶上泛着淡淡的余晖。殿宇巍峨,檐角飞翘,铜铃在微风中轻响,似诉古乐之幽。崔明远身着紫绶朝服,立于礼乐台前,手持玉笏,目光远眺,神情肃穆。身旁立着一名年轻太学生,面带敬仰,轻声发问。
太学生贺兰晋拱手行礼:“明公,今日讲《礼记》大义,言‘礼者,天地之序也’,学生受益匪浅。然近来朝议俸禄改制,有言‘均禄以正官德’,明公亦上表称善。可民间却传,崔氏在河北广置田庄,门生故吏遍布州郡,俸禄虽均,实权却愈重。这……礼乐教化,是否也成了门阀之具?”
崔明远缓缓太眼,眉峰微动,却不怒不惊,反唇角微扬,似笑非笑。他轻轻拂了拂袖口尘灰,声音低沉而稳重。缓缓道:“太学生,你可知钟鼓之音,为何能和六律?非鼓自鸣,非钟自响,乃执槌者知节,调音者懂律。礼乐如钟鼓,朝廷如执槌,而我等儒臣,便是调音之人。”
他踱步向前,足音轻叩石阶,回声幽幽。解释道:“俸禄制,是朝廷之律,我崔氏上表支持,是顺天应人,彰圣王之道。至于门生遍布、田产广置……那是士族百年耕读之果,非我崔明远一人之私。若说扩张势力,那请问——是崔氏在养士,还是士人在归义?是门阀在聚财,还是礼乐在复兴?”
他转身凝视太学生,目光如炬。*
我崔明远,以儒家正统自居,非为私名,实为道统。若无门阀承礼,经籍早湮于乱世;若无世家养士,儒学岂能传之后世?你说我操控舆论?可舆论者,人心也。我所言者,皆《春秋》之义,《周礼》之制,何错之有?”
风起,吹动他宽大的衣袖,宛如礼乐之舞。远处乐师试奏雅乐,音律清越,飘入耳中。
崔明远语气渐缓,却更显威严:“你看这乐声,若无钟磬,纵有良乐师,亦不能成章。今日朝廷行俸禄制,是调律之时。我崔氏顺应而倡之,是助朝廷定音。至于谁执钟槌,谁掌礼乐……”
崔明远微微一笑:“历史自会评说。但只要礼乐不坠,道统不绝,崔明远,问心无愧。”
他抬头望向天际残阳,如血如金。太学生低头不语,似有所悟。远处,一名幕僚悄然走近,低语数句。崔明远微微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光。*
崔明远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明日太学讲《孝经》,请诸生务必到齐。礼教之基,在于孝悌。门阀之责,正在于——以礼化人,以德立世。”
望舒见现,太常寺笼罩在一片庄穆之中,仿佛千年的礼乐,正悄然流淌于权力与道义的缝隙之间。
工部衙署的窗棂外,秋阳斜斜洒在案上的图纸上,赵默正俯身用炭笔细细勾勒着漕运河道的修缮方便面案,指节沾了些墨痕也未察觉。忽闻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伴随着属官恭敬的说:“赵主事,吏部褚侍郎找你——”
赵默猛地直起身,匆忙擦了擦手,快步迎上前去。只见褚枭身着藏青色锦袍,腰束玉带,面容清癯却目光锐利,正立于廊下看着墙上悬挂的水利图,见他过来,微微颔首:“赵主事不必多礼,今日前来,是私事,也是公事。”
赵默垂手侍立,语气恭敬:“侍郎大人驾临,属下有失远迎。不知大人有何吩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