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立新随即被带了上来,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,声音带着哭腔,几乎不成调:“陛下饶命!是崔太常让小人在铜环上刻槽,还说事成之后给小人五十两银子,若事情败露,便要杀小人全家灭口!”
崔明远脸色惨白如纸,踉跄着后退两步,撞到身后的案几,青铜酒樽“哐当”落地,酒水溅湿了他的袍角。他指着褚枭嘶吼,声音因愤怒而扭曲:“你……你们血口喷人!这都是你设下的圈套!”
“崔太常,”褚枭目光平静却带着压迫感,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,“臣还有一事禀报——昨日祭天前,臣收到一封匿名信,信中提及你要借祭天之事陷害臣。臣起初不信,直到验牲时见到那帛布,才开始留意你的举动,并暗中派人调查。如今人证、物证俱在,你还有何话可说?”
拓跋宏看着眼前的证据,又看向面如死灰的崔明远,语气冰冷如霜:“崔明远身为太常卿,不思恪守礼制,反倒借祭天之名构陷同僚,罪大恶极!来人,将崔明远拿下,打入天牢,彻查其党羽!”
侍卫们立刻上前,就要将崔明远押走。崔明远却突然挣脱,发髻散乱,不顾一切地跪在地上高声喊道:“陛下!臣若真心构陷褚侍郎,何必在祭天这等重要场合动手?臣此举,实为警示陛下!”
拓拔宏眉头一皱,挥手示意侍卫退下:“你倒说说,何出此言?”
崔明远深吸一口气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,他看向褚枭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,像是在抛出最后的筹码:“陛下,褚侍郎近期大力推行汉化选官制度,罢免了多名鲜卑贵族出身的官员,引得鲜卑旧部不满。臣深知祭天是鲜卑头等大事,若此时褚侍郎因‘慢神’获罪,既能打压其嚣张气焰,也能安抚鲜卑贵族之心,稳固陛下的统治!”
他顿了顿,又重重叩首,额头磕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渗出血丝:“臣承认,用了不当手段,但臣的出发点,皆是为了大魏江山!如今褚侍郎虽证明清白,可鲜卑贵族对汉化政策的不满已日益加深。臣恳请陛下,念在臣一片忠心——”
说到此处,崔明远猛地抬头,腰间佩刀“噌”地出鞘,刀锋映着晨光,亮得晃眼,在寂静的大殿上划开一道凛冽的寒意。他横刀于颈,动作决绝:“陛下!臣受先祖庇佑,承清河崔氏百年清誉,掌太常寺礼制之责,岂敢行构陷之事?褚大人此语,分明是借祭天之仪铲除异己!今日臣愿以死明志:若臣真有歹心,死后任凭株连九族,清河崔氏从此除名!但臣若含冤而死,恐朝中门阀寒心,寒门借机作乱,届时朝堂失衡,天下动荡,陛下何以安枕?”
冯太后和拓跋宏都紧张的看着崔明远,冯太后瞳孔骤缩,厉声喝道:“崔明远!收起刀来!”
褚枭上前一步,厉声反驳:“陛下!此乃他以死相胁的伎俩!崔太常陷害微臣,人证物证俱在,他还想狡辩?今日若不除这乱臣贼子,何以正朝纲、安天下?”
崔明远却不看褚枭,目光直直望向冯太后,声音因刀刃的压迫而微微发颤,却更显铿锵:“臣不敢以死相胁,只求陛下明察!祭天乃国之大典,若因朝臣相争失了规制,才是真的有损国体啊!”
拓跋宏眉头紧锁,手指在御座扶手上反复摩挲,目光扫过殿内鲜卑贵族们紧绷的脸,又看向褚枭眼中的坚持,他不敢说什么,最后看着冯太后。
冯太后打量着朝堂众人,沉声道:“崔卿,不可轻生!朕知你素来谨守礼制,此事或许另有隐情。褚卿,此事交由大理寺彻查,务必公正严明,不得徇私。”
褚枭脸色一变,急忙道:“陛下!证据确凿,若今日放过崔明远,日后恐难服众啊!”
崔明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他缓缓放下佩刀,再次叩首,额头的血迹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:“谢陛下明察!臣愿配合彻查,若真查出半分不轨,甘受凌迟之刑!”
冯太后点点头,语气缓和了些:“即日起,崔卿削俸三月,闭门思过,待查明真相,再作定论。”
褚枭还想再说些什么,却对上冯太后冷冽的目光,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,躬身道:“臣遵旨。”
这场对峙,终究以崔明远的险胜暂告段落。三日后,大理寺递上的彻查奏折轻飘飘的,字里行间都绕着“祭典匆忙,吏员疏忽”的话头,末了只一句“帛布与刻槽皆为无心之失,两造各有疏忽,今已惩戒涉事小吏,此事作罢”,竟就这般不了了之。
褚枭捏着那份奏折,指尖几乎要将宣纸戳破。所谓的“惩戒”,不过是打了两个小吏的板子,连崔明远身边那个眼神慌乱的属吏都只被罚了一月俸禄。他望着窗外刚抽芽的柳条,忽然明白——冯太后要的从不是真相,而是平衡。崔明远的以死相胁,恰好给了陛下一个台阶,既能安抚鲜卑旧部,又能让清河崔氏暂退一步,免得朝堂彻底撕破脸皮。
林缚在一旁气得脸色发红:“大人,这分明是敷衍!崔明远那般行径,岂能一句‘误会’便揭过?”
褚枭将奏折放回案上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:“急什么。他崔明远能借势脱身,咱们也能借势布局。”
这场围绕祭天展开的权谋交锋,最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。只是所有人都清楚,当崔明远的身影消失在平城城门时,那把横在颈间的刀,并未真正收起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藏进了更隐秘的角落,等待着下一次出鞘的时机。而褚枭望着那远去的背影,指尖在朝笏上轻轻敲击,他知道,这并非结束,而是另一场更漫长博弈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