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枭仰头望着天边那抹将落的残阳,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语气里满是怅然:“人心这东西,比最复杂的棋局还难拆解。均田案虽了,可那些藏在暗处的心思,一点没少。”
他转过身,指尖在案上摊开的舆图上轻轻点着,从平城到洛阳的路线被红笔勾勒得清晰:“青耕,迁都这事,比推均田难十倍。你说洛阳地处中原,漕运便利,利于汉化革新,道理谁都懂。可对那些鲜卑老臣来说,平城是祖宗陵寝所在,是他们世代经营的根,挪窝就像剜他们的肉。”
青耕平淡地回复:“回宿主,宗室怕丢了草原的话语权,武将担心离了熟悉的马场战力受损,就连有些汉人世家,也在观望——毕竟在平城的产业盘根错节,迁去洛阳等于重新洗牌。”
褚枭笑笑:“人性就是这样,宁愿守着已知的安稳,也不愿赌一个更长远的将来。可难也得做。陛下要的不是偏安一隅的小朝廷,是能统御中原的大魏。等洛阳的新田长出粮食,等漕运的船队把物资送进城门,等孩子们在中原的学堂里念书……或许到那时,他们才会明白,迁的不是都城,是整个王朝的将来。”
“青耕,均田案刚了,其他世族在暗中窥视,这会儿我如果提迁都,是不是要捅马蜂窝。”
青耕机械地回道:“可不是么。人心这东西,比崔明远的假账还难算。你说均田是为了百姓有饭吃,他们信;可要说迁都洛阳,远离祖宗陵寝,那些鲜卑老臣能跟你拼命。毕竟平城经营多年,谁愿轻易动自己的盘根?”
褚枭想起前日在酒肆听到的议论,那些鲜卑老兵拍着桌子喊“死也不离开代北”,便忍不住皱眉:“可洛阳地处中原,漕运便利,确实比平城更适合做帝都。陛下不也说,要汉化革新,总得离旧土近些。”
“道理谁都懂,可人性拗啊。”青耕回答道:“他们宁愿守着贫瘠的草场,也不愿挪窝去沃野千里的中原;宁愿抱着祖宗的旧规矩,也不愿看一眼更长远的天下。你说这人心,是该顺着,还是该逆着?”
褚枭忽然笑了,带着点自嘲:“崔明远,靠的是铁证;接下来迁都城,怕是得靠熬。熬到他们看清利弊,熬到新政的好处真正进了他们的口袋,或许才肯松口。”
他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,忽然站起身:“走,去看看陛下送来的洛阳舆图。”他摸了摸青耕的头:“难是难,可这天下,总得往前挪一步。人心人性再难琢磨,也架不住实实在在的好日子——等他们在洛阳种出比平城多两倍的粮食,看谁还舍得回去。”
褚枭相信历史进程是这样发展下去,更何况他还有青耕!
七日后,拓跋宏邀褚枭酒浮楼一聚!
夜色如墨,酒浮楼却灯火通明,宛如浮于云海中的一叶孤舟。
酒浮楼三楼,拓拔宏临窗而坐,身着玄色常服,眉目清峻,目光如渊。他手中执一盏青瓷酒杯,杯中酒液澄黄,却未饮下。
褚枭,静静地坐着。
“崔氏倒了。”拓拔宏轻声道,声音如风拂过松林,“百年门阀,一朝倾覆,竟无一人敢出声相救。”
褚枭抬眼,目光如刀:“崔氏专权日久,结党营私,暗通南朝,早已是国之毒瘤。陛下雷霆出手,斩断其根,正是为百姓谋福利!”
拓拔宏微微一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褚卿雷霆手段,崔氏一倒,其余门阀,哪个不心惊胆战?”
“那又如何?”褚枭冷声道,“若不破旧制,何以立新朝?陛下,均田已成,接下来就是迁都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图,轻轻铺于案上。图上山川河流清晰分明,标注着“洛阳”、“河阴”、“嵩山”、“伊阙”等要地。
“臣已遣人勘察地形,洛阳居天下之中,北依邙山,南望伊阙,洛水穿城而过,水陆便利。若以此为都,可控关中、制河北、望江南。且此地为汉魏旧都,文化昌盛,正合陛下推行文治之策。”
拓拔宏凝视地图良久,指尖轻点洛阳城址,缓缓道:“可迁都非小事。宗室贵族多居平城,祖坟在北,他们必会阻挠。更何况,迁都意味着重修宫室、迁移百姓、整顿官制……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”
“但陛下若不走这一步,大魏终将困于塞外旧习,难成中原正统。”褚枭声音低沉却坚定。
窗外,一阵寒风卷起残叶,拍打窗棂。拓拔宏把玩着手中茶盏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低声道,“孤自幼习汉书,尊孔孟,岂能甘心做一介草原可汗?我要的,是一个真正的中原王朝,一个能与汉、晋比肩的帝国。”
他站起身,想着崔氏结局已动世族之梁,其他世族沆瀣一气,声音渐沉:“朝野人心未稳,穆泰他们又在暗中串联世族,此时提迁都,会不会太急?”
褚枭拿起银筷,轻轻夹起一颗梅子,却没有入口。他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陛下,正是因为人心未稳,才更该行迁都之举。”他抬眼看向拓跋宏,语气愈发恳切,“冯太后在时,尚且能压得住世族势力,可如今……崔氏已除,其余世族虽暂歇,却仍在观望。若不趁此时机,将都城从平城迁出,摆脱旧势力的掣肘,日后再想推行汉化新政,难如登天。”
拓跋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,目光飘向窗外的河水。他何尝不知褚枭所言非虚?平城地处北疆,鲜卑旧部势力盘根错节,若想让大魏真正融入中原,迁都洛阳是必经之路。可他更清楚,此事一旦提出,必然会引发轩然大波——那些世族、旧臣,绝不会轻易放弃在平城的根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