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褚卿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,“你可知,若迁都之议传开,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,便是穆泰他们。届时,你刚压下去的世族风波,恐怕又要再起。”
褚枭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淡笑,眼神却愈发坚定:“陛下,臣早已料到。崔氏覆灭,不过是给那些世族敲了警钟。若他们敢因迁都之事兴风作浪,臣自有办法让他们安分。”他顿了顿,向前倾身,压低声音,“关键在于陛下——您是否真的下定决心,要让大魏彻底摆脱旧俗,走向中原?”
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,忽明忽暗。拓跋宏沉默良久,终于握紧了酒杯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:“孤意已决。只是迁都之事,需从长计议,不可操之过急。你先暗中联络支持新政的官员,待明年开春,孤再借南郊祭天之名,提出此事。”
褚枭闻言,起身拱手,神色恭敬:“臣遵旨。定不辱陛下所托。”
拓跋宏摆摆手,示意他坐下,又端起茶杯,一饮而尽。新茶的酸涩在口中散开,却让他心中的疑虑消散了几分。
夜色渐深,河水的水声愈发清晰。酒浮楼的雅间里,烛火依旧跳动,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,直至月上中天,才各自离去。拓跋宏坐在銮驾中,透过车窗看向平城的夜景,心中清楚,一场关乎大魏未来的风暴,已在悄然酝酿。
褚枭与拓跋宏商讨之后已过半月……
他手指叩击着案上的迁都舆图,目光扫过林缚,沉声道:“仲木,迁都之事刻不容缓,我休三封书信,你分别交与他们,让他们分定职责,务必事事落到实处。”
林缚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大人,您的意思是前些年帮助的……”
褚枭颔首,指尖点向舆图上“洛阳”二字:“洛阳乃天下之中,地势险要,民心归附,是迁都的最佳选址。第一封乃赵默,他精通土木营造,且行事稳妥,命他即刻启程前往洛阳,主持城郭修缮、宫室建造之事,务必在明年秋收前完成主体工程,不得有半分差池。”
第二封给卫琳,语气稍缓:“卫琳素有辩才,且善于与百姓沟通。迁都之事牵扯甚广,难免有百姓心存疑虑,甚至生出流言。我要她走遍各州郡,向百姓宣讲迁都的益处—安定边疆、繁荣经济、减少转运之苦,务必让天下人明白,此举是为了长治久安,而非一时之念。”
第三封给慕容真安,语气郑重:“慕容真安麾下铁骑勇猛善战,是我军的中坚力量。迁都途中,皇室、百官、百姓迁徙,队伍庞大,沿途安危至关重要;抵达洛阳后,新都城的防务也需立刻稳固。让他即刻整顿兵马,加强沿途各州郡的军备巡查,同时制定迁都护卫方案,时刻做好准备,确保迁徙之路万无一失,新都城防务无缝衔接。”
林缚郑重道:“大人,真的能成吗?”
褚枭坚定的神色,缓缓起身:“迁都乃百年大计,关乎国运兴衰,他们三人肩上的担子,比泰山还重。若有任何困难,传信回朝时,你要及时告诉我。”
太和十四年秋,冯太后薨逝的消息如同寒潭投石,在大魏朝堂与各方势力间激起层层涟漪,每一处角落的反应,都藏着不同的心事。
拓跋宏攥着染了墨渍的奏折,指节泛白。殿外传来内侍压抑的哭喊声,他却迟迟未动,目光落在墙上冯太后亲书的“劝农诏”上——那字迹遒劲,曾是他幼年时临摹的范本,也是这些年朝堂上无人敢违逆的权威。
“陛下,该去承明殿主持丧仪了。”内侍总管李冲轻声提醒,却见少年天子突然将奏折按在案上,指尖微微颤抖。“太后……还没看完今年的秋粮奏报。”他声音发紧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:有失去庇护的惶惑,有亲政在即的忐忑,更有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解脱。李冲垂眸,将那句“太后早已为陛下铺好亲政之路”咽回腹中,只低声道:“陛下当以国事为重,莫让太后失望。”
汉族官僚议事堂:工部尚书王肃捏着茶杯,指尖将青瓷杯壁焐得发烫。“太后一走,鲜卑旧贵族怕是要蠢蠢欲动了。”他声音低沉,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汉族官员,“这些年推行的均田制、俸禄制,哪一项不是太后力排众议才得以实施?如今……”
话未说完,度支尚书崔光便打断他:“王大人莫急。太后虽逝,却留下了两位心腹——李冲大人掌内侍,元澄大人掌宗室,更重要的是,陛下早已亲理朝政,对汉制的推崇远超太后。”他顿了顿,将茶杯重重一放,“依我看,这或许是个契机。太后在时,旧贵族尚有忌惮;如今太后薨逝,若陛下能借丧仪之名,进一步巩固皇权,便是推动汉化的最佳时机。”
众人沉默片刻,王肃缓缓点头:“话虽如此,可旧贵族那边……”他望向窗外飘落的秋叶,语气凝重,“咱们得尽快拟一份奏折,请求陛下在丧期内暂停宗室朝会,以防有人借机生事。”
鲜卑贵族府邸:东阳王拓跋丕斜倚在胡床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,嘴角噙着一丝冷笑。“冯氏一死,平城的天,也该变变了。”他看向立在一旁的儿子拓跋隆,“这些年,她靠着一群汉人,把咱们鲜卑人的祖制改得面目全非,连祭祀都要改用汉礼,简直是忘本!”
拓跋隆眼中闪过一丝急切:“父亲,那咱们要不要趁此时机,联合其他宗室,向陛下进言,恢复旧制?”
拓跋丕却摆了摆手,将玉扳指重重按在案上:“急什么?太后刚逝,陛下正悲痛之际,此时进言,只会惹得陛下反感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邃,“你且去联络广阳王、高凉王,就说我近日身子不适,无法前往宫中吊唁,让他们代为转达哀思。咱们先看看风向,等丧期过半,再寻个由头——比如‘祭祀祖陵需用旧礼’,试探陛下的态度。若陛下执意维护汉制,咱们再联名上书,逼他让步不迟。”
拓跋隆恍然大悟,躬身应道:“父亲英明!”
内侍省:李冲站在冯太后的寝殿内,指尖拂过案上那本未写完的《女诫》。殿内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与墙上冯太后的画像重叠在一起。“太后,您放心,”他低声呢喃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“您交代的事,奴婢定当办妥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内侍省的副总管冯诞。“李大人,旧贵族那边已经开始联络宗室了,拓跋丕称病不吊唁,怕是要有所动作。”冯诞声音急促,眼中满是担忧,“咱们要不要立刻禀报陛下?”
李冲转过身,眼底已恢复平静:“不必。太后早已料到今日,她临终前曾嘱咐我,若旧贵族异动,只需按原计划行事——明日起,将太后生前拟定的‘宗室约束令’誊抄三份,一份呈陛下,一份送中书省,一份留内侍省存档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坚定,“这份约束令里,写清了宗室不得干预朝政、不得私蓄甲士的条款,是太后用十年时间收集的证据拟定的。有了它,就算拓跋丕等人想闹事,也翻不起什么浪。”
冯诞望着李冲坚定的眼神,心中安定了几分,躬身应道:“奴婢明白,这就去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