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文烈指尖的棋子落下后，久久未曾收回。那声轻响仿佛仍在殿中回荡，却像敲在他心上，震得五脏俱颤。他心中确有动摇——褚枭的宏图伟略，他并非不懂。迁都北地，控扼漠南，联结诸部，以图中原，此乃千载难逢之机。若成，大魏可成不世之业，甚至超越太祖当年。他何尝不向往那“四海归一、万邦来朝”的盛世图景？可每当他闭目，母亲熬粥的炊烟、老槐树下的诵读声、雪夜中老农颤抖的手……便一一浮现，如根须深扎于心，牵动血脉，令他无法轻言割舍。
“我……也想随你逐天下。”他低声自语，声音里透着罕见的疲惫与挣扎，“可我这一身骨血，早已与故土连在一处。若强行剥离，纵使身居高位，也不过是一具空壳，失了魂的臣子，如何辅佐明君？”
他深知，褚枭所谋者大，所图者远，可正因如此，他更不能盲从。迁都之举，看似利国利兵，实则动摇国本——非仅地理之迁，更是人心之离。老臣故族，根植于斯，祖坟宗祠，皆在旧都。一旦迁徙，民心惶惶，士族离心，边地未稳，内乱先起。况且，新都之地虽控要冲，却地瘠民悍，水土不服，粮运艰难。若仓促行事，恐未得其利，先受其害。
“褚枭目光如炬，却少了一分‘守’的耐心。”宇文烈缓缓起身，踱步至墙边悬挂的舆图前，指尖划过旧都长安、河东、并州一线，眉头紧锁，“他想一步登天，可天下之事，哪有不积跬步而至千里？”
他沉思良久，终于下定决心——不能坐视迁都之议成行。即便与褚枭相悖，即便被斥为守旧顽固，他也必须阻之。
当夜，月色清冷，宇文烈密遣心腹，持一卷暗纹竹简，送往穆府。
不一会儿，穆泰随着侍从来到将军府，他披着墨色大氅，悄然入内，脚步轻如落叶。宇文烈已候于案前，亲自斟茶，茶烟如丝，缭绕升腾。
“穆尚书，你来了。”宇文烈抬眼，目光如水，却暗藏锋芒，“深夜前来，辛苦。”
穆泰解下大氅，缓缓落座，低声道：“宇文公，今夜，你我要共谋一件……可能被斥为‘逆龙鳞’的事。”
宇文烈轻笑，将一杯热茶推至他面前：“龙鳞可逆，若那龙走的是歧路。你我非为私利，而是为大魏不坠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，“你已决意阻迁都？”
穆泰凝视茶中倒影，那一点烛光在水面摇曳，如他此刻的心境。“我非不愿大魏强盛，只是……褚枭太急了。”他缓缓道，“他欲以十年之功，行百年之业，却忘了这江山，是千千万万百姓用脚踩出来的路，不是一人一策就能挪移的。迁都之举，看似雄图，实则如拔巨树而移之，根断则木枯。”
宇文烈点头，指尖轻叩案面：“我亦观其策，北地虽控要冲，但地瘠、水恶、民悍。若仓促迁都，百官不服水土，百姓流离，粮道不继，禁军生怨——此乃‘未得其利，先受其害’。”
“正是。”穆泰抬眼，目光如炬，“我已拟‘三步缓迁之策’，明日便上奏。但单凭此策，难动圣心。褚枭在陛下耳边日日陈词，言‘机不可失’。我们必须……联手。”
宇文烈沉默片刻，忽然一笑：“本将军记得一句话。‘民为贵，社稷次之，君为轻’？如今，是时候践行了。”
穆泰动容，低声道：“宇文公，你我皆知，若强行为之，必生大乱。我非恋栈，只是不忍见百姓离散，宗庙蒙尘。哪怕牺牲我之性命也不会让褚枭等人得逞。”
宇文烈站起身，走到墙边，展开一幅密绘的舆图，指尖划过旧都长安，再北指新都选址：“你看，若迁都，必经潼关、渡河、越岭，千里跋涉，老弱难行。且新都之地，无深池高墙，无百年根基，一旦有变，无险可守。”
他转身，直视穆泰：“我可助你，但须分而行之——你主‘理’，我主‘势’。你以礼制、民力、祖制为由，正面对抗；我则以天象、舆情、宗室为盾，暗中施压。我先前让宗族门人出面上表，却石沉大海，城阳王哪里也毫无助力。”
穆泰沉吟：“我联系汉臣，让他们中立，但都是些千年狐狸，各个都模棱两可。而且天象之说，恐难服众。”
宇文烈轻笑：“何须真实？但需‘可信’。我已命钦天监旧部，拟‘荧惑守心，主都邑动摇’之奏；又托太医令，言‘陛下近来夜不安寐，恐因都城气运将离’。人心畏天，更畏病，双管齐下，圣心必动。”
穆泰微微一震，叹道：“宇文公之谋，如丝如网，无形而密。”
宇文烈神色凝重：“非常之时，行非常之策。若不如此，迁都一旦定议，昭告天下，那时，悔之晚矣。”
两人对坐，烛影摇红。
良久，宇文烈低声道：“若事败，你我或被斥为‘阻国大计’，甚至……身死族灭。”
穆泰端起茶杯，轻啜一口，淡然道：“若大魏因仓促迁都而乱，我宁可身死，也不愿见山河破碎。况且——”他目光如剑，“真正的忠臣，不是唯命是从，而是在君王迷途时，敢于执辔勒马之人。”
宇文烈动容：“穆尚书乃大魏之幸。”
穆泰语气沉稳：“明日朝会，你我一明一暗，共演这出‘劝君缓行’之戏。你主攻，我助攻。若能拖得三年，或可另觅良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