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卷着金黄的稻穗掠过平城郊外，田埂上满是农人扛着粮袋归家的身影，孩童们提着竹篮捡拾遗漏的谷粒，笑声顺着风飘进城中，连街角酒肆的幌子都似染上了几分暖意。可这份秋收后的安乐，却让穆泰府邸的密室里弥漫着刺骨的寒意。
穆泰背着手在密室中快步踱步，腰间的玉珏随着动作不断碰撞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是在宣泄他心中的焦躁。他猛地停下脚步，指着案上刚送来的民情册子，声音因压抑着怒火而有些沙哑：“你看看！不过数月，民心竟偏成了这般模样！”
宇文烈从进门起便觉察到穆泰的怒气，此刻接过册子细细翻看，眉头也渐渐拧起。册页上清晰记着：平城周边州县秋收丰产，百姓得粟归仓，不少乡老已默认迁都之事。
“这褚的手段倒是厉害。”宇文烈放下册子，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，“先前那些谣言本已让百姓惶惶不安，可他设辨正所、让南迁官员写家书，再加上秋收得实惠，百姓哪里还会信我们的话？”
“实惠？不过是褚枭那厮抛出的小恩小惠！”穆泰猛地拍向案几，烛火被震得摇曳，将他的影子投在壁上，显得格外狰狞，“可百姓就是这般短视，得了几斗粟米，便忘了祖宗陵寝在北方，忘了我们鲜卑人本该在草原上驰骋！再这般下去，迁都之事便成定局，我们这些守旧之臣，迟早要被汉臣吞得连骨头都不剩！”
宇文烈沉默片刻，抬眼看向穆泰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：“穆尚书，如今可不是怨愤的时候。民心虽偏，但边镇将士仍有不少不愿南迁者。我们不如从军中下手，寻个由头挑起事端，让将士们向朝廷施压，逼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穆泰眼中一亮，快步走到宇文烈身边：“将军有何具体计策？”
“边镇将士多依赖马匹田宅过活，我们可暗中散布消息，称朝廷要征用边镇马匹充作洛阳禁军，还要收回将士们的田宅分给南迁汉人。”宇文烈压低声音，“再伪造几份朝廷公文，让将士们以为此事已成定局。届时，将士们必然群情激愤，我们再从中煽动，让他们联名上书，若朝廷不允，便以‘护家卫土’之名起兵！”
穆泰抚掌大笑，眼中的焦躁散去不少：“好计策！边镇将士本就对迁都不满，再听闻要夺他们的马匹田宅，岂有不反的道理？只是，如何让他们信以为真？”
“此事不难。”宇文烈话锋一转:“不过需要尚书印。到时候将公文盖印后，悄悄送到各营将领手中。再派些心腹混入军中，假意替将士们抱不平，煽动他们的情绪。”
穆泰思考片刻，把印章交出去，他就没有回头路了。，手中摩挲着腰间玉佩，片刻后脸上露出阴狠的笑容：“好！就按你说的办！明日起，你便派人去边镇散布消息。我则在平城联络旧部，待边镇将士起兵，我们便在平城响应，里应外合，定要让褚枭那厮知道，这天下仍是我们鲜卑人的天下！”
窗外的秋风不知何时变得急促，卷起落叶拍打在窗棂上，发出“砰砰”的声响。褚枭手持象牙筹，指着图中连通南北的驿道线路，声音沉稳：“仲木，此段驿道需赶在明年开春前修缮完毕，否则南迁的鲜卑贵族与百姓途经此处，遇着雨雪天便会滞留，恐生事端。”
林缚俯身细看，指尖点在图中标记的“虎牢关”处，眉头微蹙：“大人所言极是。只是虎牢关一带多山地，石料运输不易，需从附近州县征调民夫，此事还需提前与地方官打好招呼，免得失了民心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另外，洛阳城内的安置宅邸，需按鲜卑旧俗保留院落空间，不可全按汉地格局建造，毕竟要让他们住得安稳，迁都之事才能少些阻力。”
褚枭颔首赞同，刚要开口商议民夫征调的具体数目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伴随着属官略显慌乱的呼喊：“褚大人！林大人！大事不好了！”
二人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几分诧异。褚枭放下象牙筹，沉声道：“进来回话。”
属官推门而入，气息微喘，额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，他躬身行礼后，语速极快地禀报道：“二位大人，近日平城街头忽现一群无名童子，每日黄昏时分便在市集、街巷击鼓而歌，那歌谣……那歌谣实在刺耳！”
“哦？何等歌谣，竟让你如此慌张？”林缚上前一步，语气中带着几分疑问。
属官咽了口唾沫，脸上露出为难之色，最终还是咬了咬牙，低声唱了出来：“‘洛阳城，汉人乡，胡儿不得归故乡；天子弃我向南去，祖坟荒草断香火。’”
歌声未落，褚枭猛地一拍案几，案上的烛台被震得晃动，烛火明暗间，他的脸色沉了下来：“放肆！此等歌谣，分明是有人故意煽动民心！”
林缚也皱紧了眉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，沉思道：“孩童声音清脆，曲调又哀婉，最易入耳入心。妇孺听闻后，难免会生出思乡之情，再被有心人加以利用，怕是会对迁都之事生出抵触。”他看向属官，追问，“可知这些童子来自何处？是谁教他们唱这歌谣的？”
属官摇了摇头，脸上满是无奈：“属下已派人暗中追查，可这些童子多是街头流浪的孤儿，问起歌谣来历，只说‘听旁人唱的’，再问便摇头不语。而且他们行踪不定，今日在东市，明日便去西坊，数日之间，满城百姓都已听过这歌谣，却无人知晓始作俑者是谁。”
褚枭在殿内踱了几步，眼中闪过一丝冷厉：“定是穆泰等人搞的鬼！先前他们便用巫祝、榜文散布谣言，如今见迁都之事顺利推进，竟又用孩童来做文章！”他停下脚步，看向林缚，“仲木，此事绝不能放任不管。若任由这歌谣传播，百姓心中的疑虑只会越来越深，届时别说顺利迁都，恐怕还会引发民乱！”
林缚点了点头，神色凝重：“大人所言极是。当务之急，是尽快阻止歌谣传播，同时查明背后主使。我们可派人收养那些流浪童子，给予他们衣食住所，再教他们唱些宣扬迁都益处的歌谣，以正视听。另外，还要加强街头巡逻，留意那些暗中教唆童子的人，一旦抓获，务必严加审讯！”
褚枭赞同道：“好！便按你说的办！你即刻去安排收养童子、教唱新谣之事，我则去面见陛下，禀明此事，绝不能让穆泰等人的阴谋得逞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