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亮透，洛水之上的晨雾像揉碎的棉絮，裹着寒意漫过洛阳城外的营帐。拓跋宏的黑貂披风沾了层薄露，他立于帐前的石阶上，目光越过雾气缭绕的河面，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洛阳城头。那城墙青灰色的轮廓在雾中沉浮，像一头沉睡着的巨兽，却让他胸腔里的心跳比往常快了半拍。
“陛下，兵部侍郎刚从粮道回来，说黄河冰融后水路难行，粮草至少还得两日才能到。”内侍捧着暖炉小跑过来，声音压得极低，生怕惊扰了这份晨间的静谧。
拓跋哽唇角微扬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，轻声道：“无妨。天意如此，孤便顺天而留。洛阳山河形胜，天赐都城，岂能匆匆过之？”语气却听不出波澜：“两日……也好。传令下去，全军原地休整，不得擅自离营。”
内侍应声退下时，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慕容真安一身玄色劲装，腰间佩着柄嵌玉弯刀，走到他身侧时，目光先扫过拓跋宏紧抿的唇线，又落在远处的洛阳城上，忽然开口：“陛下昨夜在帐中看洛阳舆图，看到了寅时。”
这话不是疑问，倒像是笃定的陈述。拓跋宏侧过头，烛火般的眼眸在晨雾里亮了亮：“慕容卿看出什么了？”
“臣只看出，陛下要的不是‘等粮草’，是‘留洛阳’。”慕容真安单膝跪地，双手抱拳，“平城苦寒，且地处北疆，难以震慑中原士族。洛阳乃周汉旧都，若能迁都于此，既可彰显我大魏承继华夏正统之心，又能牢牢掌控黄河流域……此乃万世基业之举。”
拓跋宏伸手扶起他，指腹不经意间触到慕容真安冰凉的手背——这位随他征战多年的将领，总是比旁人更先看透他的心思。“只是朝中反对之声甚嚣尘上，尤其是穆泰，近日在军中散布谣言，说孤背典忘祖。”他声音沉了下去，“此人是太武帝时期的旧臣，背后牵扯着一批平城老贵族，他之态度甚是重要，否则，迁都之议终是镜花水月。”
慕容真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，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：“陛下放心，他们只是担心手中权势罢了，如果在洛阳的利益大于平城，他们还会反对吗？”
拓跋宏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，沉默片刻，最终只道：“但愿如此。”
晨雾渐渐散去，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他脸上，一半明亮，一半隐在披风的阴影里，像他此刻藏在平静下的决心。
穆泰正和侍卫说什么，侍从来报说要在洛阳滞留两日，等待粮草。
穆泰听后，眉头微蹙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天空，心中已然明了——这哪是等粮草？分明是借机盘桓，意在迁都！看来他的步伐太慢了。
夜色如墨，洛阳城外营帐中。褚枭独坐，一盏油灯昏黄摇曳，火苗不时“噼啪”轻爆，映得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忽明忽暗。案上堆满竹简与奏报，墨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枯叶气息，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滞而孤寂的味道。
忽然，他感觉外面很是安静。
他心头一凛，眉峰微动，下意识抬头——
窗外，一道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，快得几乎只是眼角余光的一闪。他猛地站起，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，不是人，而是风？还是……？
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，几乎熄灭，屋内瞬间陷入半明半暗的混沌。就在这光影交错的刹那，他嗅到一丝异样——铁锈般的腥气，混着夜露的湿冷，悄然钻入鼻腔。
“谁？！”
话音未落，一道寒光自梁上疾射而下，快如电、冷如霜。那光划破黑暗，带着破空之声，直取咽喉。褚枭本能地侧身，剑锋擦颈而过，带出一串血珠，温热的液体顺着他脖颈滑下，滴落在衣襟上，绽开一朵暗红的花。
褚枭踉跄后退，后背撞在营帐的木柱上，发出沉闷的响。他一手扶住案角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，另一只手捂着方才被暗器划伤的臂膀，血正从指缝里往外渗，带着股刺人的腥气。目光死死盯住那道从梁上跃下的黑衣人，对方裹着夜行衣，蒙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冷得像数九寒天里冰封的河面，没有半分情绪，更没有丝毫迟疑。
“你……是穆泰的人？”褚枭喘息着，声音因失血而沙哑，却仍透着骨子里的威严。帐内的残灯被风卷得摇晃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，一个踉跄不稳，一个挺拔如刀。
黑衣人不语，只缓缓抬起握着短刃的手。刃面窄而锋利，映着残灯的光，泛出一层诡异的幽蓝——那是淬过剧毒的痕迹，见血封喉的那种。
短刃举起，带着破风的锐响直刺褚枭心口。黑衣人显然笃定他已无力躲闪，眼底甚至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松懈。可就在刃尖即将触到衣襟的瞬间，一道金影猛地从帐外撞进来，长戟“铛”地一声磕在短刃上，震得黑衣人手腕发麻，短刃险些脱手。
“宵小之徒，也敢在中军大帐放肆！”慕容真安的呵斥声炸响，他铠甲未卸，显然是刚巡营回来，长戟一横，护在褚枭身前，“褚大人，您没事吧？”
黑衣人见势不妙，不再恋战，短刃反撩，直取慕容真安咽喉。两人瞬间缠斗起来，长戟的沉猛对上短刃的刁钻，帐内的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，烛台翻倒在地，火星溅在帐布上，烧出几个黑洞。
褚枭扶着案角喘息，刚想唤亲兵，帐帘忽然被数只手同时掀开，又有四个黑衣人鱼贯而入，个个手持短刃，目露凶光。他心头一沉——原来不止一人！
“走！”慕容真安余光瞥见新增的敌人，长戟猛地横扫，逼退身前的黑衣人，同时对褚枭低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