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时迟那时快,褚枭不再犹豫,转身就往帐后翻去。那里本是堆放杂物的暗角,他早留了个逃生的缺口。可刚钻出去,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心头剧跳——帐外的空地上,数十个黑衣人与巡营的禁军正打得如火如荼,刀剑碰撞声、怒喝声、惨叫声混在一起,火把的光将夜空照得忽明忽暗。
一支冷箭擦着他耳边飞过,钉在身后的帐杆上,箭羽还在嗡嗡震颤。褚枭猛地低头,才发现自己站在混战的边缘,稍有不慎就会被波及。
“疯了……他真的疯了!”褚枭又惊又怒,后背沁出冷汗。穆泰这哪里是派人暗杀,分明是调动了私兵,借着夜色发动突袭!这已经不是针对他个人的报复,而是赤裸裸的兵变!
为了阻止迁都,为了保住那些所谓的“鲜卑根本”,穆泰竟然敢走到这一步——以卵击石,鱼死网破!
“保护褚大人!”慕容真安不知何时杀了出来,长戟上已染了血,他一把将褚枭往中军主营的方向推,“快去找陛下!这里有我!”
褚枭回头,看见慕容真安被三个黑衣人围攻,长戟舞动得如铁壁一般,却也渐渐落了下风。远处的火光中,似乎还能看到更多黑衣人往这边涌来。他咬紧牙关,转身朝着灯火最亮的主营方向狂奔——此刻唯有陛下的亲军能压制这场叛乱,也唯有让拓跋宏亲眼看到穆泰的反心,才能彻底断了那些守旧派的念想。
夜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,褚枭奔跑的脚步却异常坚定。他知道,今夜过后,平城的旧影将彻底碎裂,而洛阳的晨光,已在这场血火交织的叛乱尽头,悄然等待。
穆泰站在火光与阴影的交界处,黑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,静静地看着褚枭慌乱的神情,映得他眼底的疯狂愈发狰狞。“竖子,你以为跑得掉吗?”他的声音像淬了冰,每个字都带着齿间碾过的恨意,“这邙山脚下,就是你的葬身之地!”
褚枭扶着地喘息,左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,染红了半边衣袖。他望着步步逼近的穆泰,还有周围渐渐围拢的黑衣人,反而冷静下来,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:“穆大人,何必把事情做绝?你我同朝为官,为什么一定要如此呢?我知道,我们都是为了大魏好。”
“为了大魏好?”穆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猛地挥剑劈向旁边的矮树,枝桠断裂的脆响在夜里格外刺耳,“你所谓的‘好’,就是把鲜卑人的祖宗根刨了?就是让儿郎们放下弓箭去捧书卷?就是让平城的宗庙蒙尘,让阴山的魂魄无家可归?”
他步步紧逼,剑尖几乎要戳到褚枭的鼻尖:“你看看这些弟兄!”他指着周围的黑衣人,他们大多是鲜卑旧部,脸上刻着风霜,眼神里满是对故土的执念,“他们跟着我,不是为了反陛下,是为了守住最后一点念想!你把洛阳说得再好,可那不是我们的家!”
褚枭的目光扫过那些黑衣人,眼神中的恨意想把他生吞活剥。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沉了下来:“穆大人,祖宗的根,从来不在平城的城墙里,而在我们的骨血里。当年先祖从漠北迁到平城,不也是离了故土?可正是那一步,才有了今日的大魏。”
“你敢拿先祖比!”穆泰怒喝一声,剑刃划破空气,带起一阵腥风,“先祖迁平城,是为了逐水草而居,是为了让鲜卑人活得更壮!你迁洛阳,是要让我们忘了自己是谁!”
“我没让谁忘本。”褚枭挺直脊背,哪怕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,“我只是想让大魏的疆土上,鲜卑人和汉人能一起种出粮食,一起守住边关。洛阳不是终点,是让这江山更稳的台阶——难道让子孙后代不再受战乱之苦,不是对祖宗最好的告慰?”
“狡辩!”穆泰的剑猛地抬起,寒光映在他疯狂的瞳孔里,“今日我杀了你,再去见陛下!告诉他,想迁洛阳,先踏过我的尸骨!”
褚枭捂着流血的臂膀,缓缓站直,夜风掀起他染血的袍角,眼底却没了方才的急切,只剩一片冷定。“穆大人真是高看褚某了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,“陛下的心思,岂是我能左右的?您在朝中数十年,难道不知陛下看向中原的眼神,从登基那日起就没移开过?”
他抬手指向远处洛阳城的方向,那里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,像铺开的锦绣:“您以为陛下只看到了洛阳的宫阙?他看到的是淮河以南的良田,是中原腹地的民心,是鲜卑人与汉人能并肩而坐的将来。我不过是说出了陛下想说的话,做了陛下想做的事——就算没有我,也会有别人。”
“狡辩!”穆穆冷冷的说:“若不是你日日在陛下面前搬弄‘汉化’‘一统’的鬼话,若不是你撺掇着搞什么‘均田制’‘新税法’,动摇鲜卑根基,陛下怎会铁了心要抛却祖宗陵寝?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濒死困兽般的嘶吼,“一切都是因为你!你死了,陛下或许还能清醒,一切都还有转机!”
褚枭看着穆泰平淡道:“穆大人,您到现在还不明白?阻碍陛下的从来不是我,是您心里那道迈不过去的坎。您守的不是祖宗的根,是自己不愿变的执念。”
他看着穆泰因愤怒而扭曲的脸,活脱脱的“守旧之徒”。
“您杀了我,陛下会更坚定迁都的决心。”褚枭缓缓道,一字一句都砸在穆泰心上,“因为您用叛乱证明了,守旧的路,已经走不通了。”
穆泰的动作猛地僵住,眼神里的疯狂褪去,只剩下茫然和绝望。火把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挺拔如松,一个佝偻如弓。
“晚了……”穆泰喃喃道,忽然瘫坐在地上,望着洛阳的方向,泪水混着血水从眼角滑落,“都晚了……”冷冷的把手举起:“放箭……”
褚枭望着密密麻麻的箭雨铺天盖地而来,瞳孔骤然收缩,却没再躲。箭簇划破夜风的锐响刺得耳膜生疼,第一支箭穿透肩胛时,他闷哼一声,身体被带得踉跄几步,撞在槐树上。紧接着,第二支、第三支……剧痛从四肢百骸涌来,像无数把火烧着骨头,可他死死盯着穆泰,嘴角竟扯出一抹带血的笑。
“穆泰……你这一箭,射穿的是大魏的根基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血沫从嘴角涌出,“陛下要的不是……一座城的死守,是天下人的归心……”
穆泰站在箭阵后,看着褚枭像个血人般倒在地上,眼神复杂得厉害,挥手下令的手微微发颤。“闭嘴!”他吼道,却没再让放箭。
褚枭咳着血,视线渐渐模糊,却看清穆泰眼底的动摇。“平城的雪……留不住洛阳的春……”他喃喃着,意识沉入黑暗前,仿佛看见洛阳城的灯火,正漫过邙山,漫过他的血,漫向更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