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途低语
马蹄踏碎晨雾,李存孝攥着手里的马绳,指节泛白。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懊恼:“大哥,对不起,是我太急了。若不是我贸然行动,孟楷不会趁机逃走,舍利子也……”
李嗣源放缓缰绳,让两匹马并行,他左臂的绷带渗出血迹,却语气平和:“十三,你记着,打仗最忌‘如果’。孟楷早有打算,就算你不动手,也会有其他变数——至于舍利,一块骨头而已,哪有你的命金贵?”
李存孝喉结滚动,望着大哥渗血的绷带,更觉愧疚:“可义父交代过,要拿到舍利子做证物……”
“北斗令牌不就是更好的物证。”李嗣源安慰道。
“那我们现在去哪?”李存孝抬头望了眼长安方向,晨光正从云层里钻出来,给城楼镀上金边。
“回晋阳。”李嗣源调转马头,“来之前义父就说了,无论成不成,都回晋阳。”
“不去长安吗?”李存孝愣了愣。
“急什么。”李嗣源笑了笑。
他顿了顿,看向李存孝,眼神郑重:“十三,长安是龙潭虎穴,义父让咱们回晋阳,是想让咱们避开正面交锋。等把赫连铎的底细查清,再杀回去不迟。”
李存孝望着晋阳方向的群山,心里的烦躁渐渐散去。风里带着雪籽,落在脸上微微发疼,却让他清醒了不少——原来大哥说的“三思而行”,不只是战场上的招式,更是藏在刀光剑影后的布局。
“走吧。”他夹了夹马腹,紧跟上去,有这位大哥在,他不再觉得失落。毕竟,他们抓到了比舍利子更重要的线索,而真正的仗,才刚要开始。
晋阳府衙的烛火燃到了三更,李克用捏着那枚北斗铜牌,指腹反复摩挲着背面的七星凹槽,独眼在火光下明明灭灭。案上的地图被酒渍洇出圈痕,长安的位置像颗顽固的痦子,钉在中原腹地。
“义父,”李存孝按捺不住,往前凑了半步,“黄巢想靠佛骨舍利收民心,咱们就偏不让他如意。依我看,不如派人散布消息,说他早就把舍利子熔了铸钱,还说他在法门寺地宫藏的根本是假的——”
“胡闹。”李克用眼皮都没抬,将铜牌扔回案上,“百姓信佛骨,信的是个念想。你说他熔了,只会让他们觉得黄巢亵渎神灵,反倒更恨咱们这些‘搅局’的。”
李存孝挠挠头,又道:“那……咱们就真去找舍利子!找到后送回洛阳白马寺,让天下人知道,沙陀军才护得住佛门重宝!”
李嗣源在旁点头:“十三这主意倒可行。白马寺是禅宗祖庭,若能将舍利供奉在那里,确实能让黄巢的算计落空。”
李克用终于抬眼,目光在两个义子脸上转了圈,忽然笑了:“找舍利是其次。关键是让天下人看见,黄巢连块骨头都护不住,还谈什么天命所归?”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,酒液顺着胡茬往下淌,“但你们记住,舍利子可以动,佛门清净地不能乱。”
“义父是说……”李存孝眼睛亮了。
“孟楷丢了令牌,肯定急着找补,”李克用指尖点在地图上的终南山,“他回长安会经过子午谷,那儿地势险要,正好设伏。你们不用真抢舍利,只消让他带着空盒子回长安就行——再让斥候把‘孟楷私吞佛骨’的消息散出去,保准黄巢猜忌他。”
李嗣源抚掌道:“义父高见!孟楷本就功高震主,黄巢多疑,这么一闹,必生嫌隙。”
“不止。”李克用冷笑,“赫连铎的北斗营令牌在咱们手里,他肯定会派人来抢。子午谷设两重埋伏,先拿孟楷,再钓北斗营的鱼。”他看向李存孝,眼神陡然锐利,“十三,你性子急,但这次得沉住气。孟楷带的是精锐,北斗营更是死士,没我号令,不许擅自出击。”
“我知道!”李存孝拍着胸脯,“这次听义大哥的,他让我往东,我绝不往西!”
李嗣源无奈地瞪他一眼,转头对李克用道:“义父放心,我会看好他。只是子午谷西侧有赫连铎的暗哨,得先清了。”
“我已经安排了。”李克用从袖中抽出封密信,火漆印是只展翅的鹰,“鞑靼的脱里可汗怕我真掀他王帐,派了五十人来‘帮忙’,正好让他们去端暗哨——也让赫连铎瞧瞧,他的盟友靠不住。”
烛火噼啪爆响,映着三人脸上的算计。李存孝望着案上的北斗铜牌,忽然想起法门寺地宫里那截被斩断的引线——原来真正的杀招,从不在明处的火药,而在暗处的人心。
“明早出发,”李克用挥挥手,“带三百轻骑,多备火箭。记住,动静要大,戏要做足。”
走出府衙时,月光正好。李嗣源拽住跃跃欲试的李存孝:“别以为义父松口了就能莽撞。孟楷的重剑营不好对付,北斗营更是个个带甲,你那毕燕挝在狭谷里施展不开,得换短刃。”
“知道啦大哥,”李存孝笑着应,眼里的光却比月光还亮,“这次我不光要让孟楷丢了舍利子,还得让他把赫连铎的老底都给咱们抖出来!”
夜风卷着酒香掠过巷陌,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。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,像两把即将出鞘的刀,锋芒里藏着整个乱世的重量。
子午谷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李存孝伏在断崖的灌木丛里,指尖扣着三枚短镖。下方的栈道上,孟楷的队伍正缓缓前行,三百名重剑营士兵时刻戒备。
“还有三里到隘口。”李嗣源的声音从右侧传来,他左臂缠着新绷带,手里的弓却拉得如满月,箭头直指孟楷的后心,“记住,先射马,再擒人,留活口。”
李存孝点头,目光扫过栈道两侧的峭壁——那里藏着五十名鞑靼死士,是脱里可汗派来的“帮手”。这些人昨夜已经清理了赫连铎的暗哨,此刻正像壁虎似的贴在崖壁上,等着收网。
“青耕,北斗营有动静吗?”他在心里默念。
“西北方向十里,有股骑兵正往这边赶,速度很快,人数大概一百,马鞍上驮着弩箭!”青耕的声音带着警报,“他们绕开了咱们的前哨,显然知道伏击点!”
李存孝心里一凛。难道是赫连铎的人?不应该啊?
就在这时,栈道上的孟楷突然勒住马,重剑直指断崖:“有埋伏!放箭!”
原来他早察觉不对劲,故意放慢速度试探。箭雨瞬间泼向灌木丛,李存孝猛地翻滚躲开,耳后传来箭矢钉入树干的闷响。
“动手!”李嗣源的吼声撕破浓雾。
三十名沙陀骑兵从栈道尽头冲出,马背上的火箭如火龙般窜向重剑营,栈道两侧的滚石同时砸下,将队伍截成两段。孟楷怒吼着挥剑劈开滚石,重剑营士兵立刻结成圆阵,盾牌相扣,竟将箭雨挡得密不透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