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坳的风裹挟着尘土与草木的腥气，像无形的刀子一样刮在脸颊上，带着一丝枯草燃烧后的焦苦味。这风似乎永无止境地呼啸着，穿梭在每一寸土地上。四周是低矮的灌木丛，叶片泛着灰绿色，边缘卷翘，仿佛也在忍受干旱的折磨。灌木丛中偶尔传来一阵沙沙声，不知是动物在活动还是风在作祟。
褚枭勒住马缰，远远就看见两拨人正隔着一片稀疏的榛子丛对峙。左边是冼部的族人，个个手持弓箭或长矛，脚下的影子被斜斜的阳光拉得很长。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壮汉，他应该就是冼部阿兄，也就是冼英的兄长冼挺。右边的獠人则大多披着兽皮，腰间挂着猎刀，裸露的手臂上青筋暴起。为首的独眼汉子颧骨高耸，眼神凶狠如狼，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他身后的人群中隐隐传来低语声，似乎在商议着什么。
榛子丛间散落着几支断箭和几只被剖开的野兔尸体，鲜血已经被风吹成了暗褐色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野兔肉的腥甜。地面上的蹄印交错纵横，有的深，有的浅，显然有不同兽群在附近活动过。偶尔，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嘶哑叫声，让这片山坳更添了几分压抑。空气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火药味，让人心头一紧。
“渠帅来了！”冼部族人中有人眼尖，率先喊了一声。
原本剑拔弩张的两拨人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褚枭。冼部族人脸上露出敬畏与安心，仿佛找到了主心骨。獠人那边则多了几分警惕，连那个独眼首领的眼神都沉了沉，像盯住猎物的豹子。他眯起眼睛，审视着褚枭，似乎在估量她的实力。
褚枭深吸一口气，翻身下马。脚刚落地，就感觉到地面的震动——不是马蹄声，是自己心跳得太厉害。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，踩着干燥的土块，一步步走向对峙的人群。脚下的土地在他的踩踏下，发出更明显的“咯吱”声，仿佛在提醒他每一步都要谨慎。
“阿兄，怎么回事？”他先看向自家部族的人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这是他昨夜对着铜镜练了许久的语气，没想到此刻真的派上了用场。
冼挺脸上闪过一丝急色：“渠帅，我们今早按上个月划定的界限来猎场打猎，这帮獠人突然说我们越界，还说我们故意驱赶猎物到他们那边，不让我们动手！我说按约定来，他们不听，还动手推人。”
“放屁！”独眼獠人立刻怒吼起来，“那几群鹿明明是我们先发现的，你们冼部偷偷绕到上游驱赶，想断我们活路是不是？真当我们獠人好欺负！”
“你才放屁！”冼挺也怒了，“我们怎么会做这种事？明明是你们想霸占猎场！”
“你找死！”独眼獠人猛地向前一步，手里的猎刀直指冼挺。
“来啊！谁怕谁！”冼挺也举起了长矛。
眼看双方又要动手，褚枭突然大喝一声：“都住手！”
这一声他用了十足的力气，虽然嗓音不如男子洪亮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，像一支羽箭破风而过，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愣住了，包括冼部的族人——他们印象中的渠帅虽威严，却很少如此疾言厉色。
褚枭走到榛子丛间，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些被剖开的野兔和周围的足迹。蹄印深浅不一，有的被风吹得模糊，有的还带着湿润的泥土，显然是不久前留下的。他皱了皱眉，抬头看向独眼獠人：“你说这是我们冼部干的？有证据吗？”
独眼獠人梗着脖子：“除了你们还有谁？这片猎场离你们冼部最近。”
“近就代表是我们做的？”褚枭反问，“上个月划定界限时，说好这片猎场为界，双方各守一边，互不驱赶兽群。你们今日突然发难，仅凭一句‘离得近’，就要坏了约定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獠人群，看到有人眼神闪烁，似乎有些心虚。
“再说，”褚枭站起身，声音平稳了些，“真要驱赶兽群，我们自己的猎场也会受影响，损人不利己的事，我们冼部还做不出来。”
冼挺立刻附和：“就是！我们渠帅向来言出必行，怎么会干这种事！”
独眼獠人脸色变了变，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女渠帅如此能言善辩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被褚枭打断：“我知道最近猎物稀少，大家日子都不好过。但越是这样，越该守着规矩，不然今天你抢我的，明天我夺你的，最后大家都没猎物可打，只能活活饿死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放缓了些：“这些兽群的动向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，我会派人查清。在查清之前，谁也不准再在这里闹事。猎场双方暂时共同使用，各派两个人看守，谁也不许驱赶兽群。”
这番话条理清晰，既没示弱，也给了双方台阶下。冼部族人自然没意见，獠人那边交头接耳了几句，独眼獠人虽然脸色依旧难看，却没再反对，只是闷声道：“查！我倒要看看，是谁在背后搞鬼。”
就在此时，獠人群后方传来压低的争执声。一个年轻獠人扯了扯独眼首领的衣角，急道：“阿叔，那烟火是你让我点的，说要吓走鹿群嫁祸冼部……现在查起来，会不会露了？”独眼首领猛地瞪他一眼，低喝：“闭嘴！这时候谁让你多嘴！”另一个年长獠人皱眉插话：“阿大眼，你做事太急，若真查出是咱们自己动的手，颜面何存？不如趁早认下是误会，还能留几分体面。”先前那年轻人不服气：“可咱们獠人何时怕过冼部？占了猎场又如何？”年长獠人冷哼：“你懂什么？冼英虽年轻，却不是好惹的。她若真查到烟火灰烬，顺藤摸瓜，咱们整个部族都要背失信之名！”几人声音越压越低，但眼神交锋激烈，显然已分裂成主战与主和两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