冼英正对着铺开的岭南舆图沉思，指尖在苍梧、信宜等部族聚居地轻轻点过。案几上堆着几卷竹简，是她让各部族呈报的风俗禁忌——要巩固关系，必先懂其根、知其惧。
“渠帅，高凉来的信使，说是有密信。”阿木掀开帐帘，引着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进来。那汉子腰间系着冯府特有的铜符，见了冼英，立刻单膝跪地，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。
冼英接过信函，火漆上印着冯府的“宝”字纹。她用银簪挑开火漆，展开信纸，冯宝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，开头几句却让她眉头微蹙——
“渠帅亲启：父已接朝廷敕令，调任罗州刺史。高凉事务暂由我总领，然罗州毗邻越族，其父年事已高，恐难周全。黄氏余党似有勾结越族部落之意，望渠帅留意。”
阿木在一旁凑看，忍不住道：“冯大人调任罗州？那不是离高凉更远了？”
冼英指尖划过“黄氏余党”四字，眸光渐沉。罗州地处岭南西部，与越族诸部接壤，向来是汉俚杂居的敏感地带。冯融调任此处，明着是升迁，实则是替朝廷镇守西大门。而黄氏余党选择在此时勾结越族，显然是想利用冯融初到任、根基未稳之时作乱。
“这不是坏事。”冼英忽然开口，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，“冯公坐镇罗州，我们在高凉，正好形成南北呼应。岭南的部族，东边听高凉号令，西边有罗州震慑，首尾相顾，方能安稳。”
她走到舆图前，用朱砂笔在高凉与罗州之间画了一条直线：“让人备马，我要去高凉一趟。”
“现在？”阿木惊讶道，“各部族的首领还在寨外等着商议春耕的事呢。”
“让长老们先领着议，把汉人的堆肥法子讲透。”冼英一边吩咐一边取过披风，“春耕重要，但防患更重要。黄氏余党敢动冯公的主意，就是打我们冼部的脸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告诉信使，让冯郎先稳住高凉，我带三百精锐即日启程，路上会派人联络沿途的俚族部落，确保罗州方向的商道畅通——冯公初到任，粮草器械怕是跟不上。”
信使领命离去，阿木看着冼英利落的背影，忽然明白渠帅为何要坚持联姻。这已不是简单的夫妻相守，而是将冼部、冯宝、冯融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绳，在岭南这盘大棋上，布下了互为犄角的局。
临行前，冼英又看了一眼舆图，指尖在罗州旁的越族聚居地停顿片刻。越族与俚族虽同属岭南，却素来不睦，黄氏余党想借越族之手作乱，怕是没那么容易。
“阿木，带些冼部的银饰和香料。”她忽然道，“越族部落的首领喜欢这些，说不定用得上。”
春风卷起帐帘，带来远处部族的铜鼓声。冼英翻身上马，白马上的身影挺拔如松。她知道，巩固岭南关系，光靠盟约和法令还不够，关键时刻，还得用实力和情谊，织一张密不透风的防护网。而这张网的第一缕线，要从高凉牵向罗州了。
黑岩寨的议事帐里，松油火把噼啪作响，将蒙虎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映在粗糙的石壁上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。他捏着手里的密信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，信纸边缘被粗糙的掌心磨得起了毛边。
“阿虎，脸拉得比马还长，出什么事了？”蒙老丈拄着蛇头拐杖，从阴影里走出来。老人的眼睛虽浑浊，却总能看穿晚辈的心事，他瞥见蒙虎手里的信纸，“是冼渠帅的信？”
蒙虎深吸一口气，将密信递过去，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：“叔父，冼英说……高凉太守冯融调去罗州当刺史了，现在高凉太守是冯宝。还有，黄氏的余孽没死绝，竟勾结对岸的越族，想在罗州那边搞事，让我们多盯着点黄氏的残部，别让他们从中作梗，破坏俚汉联盟。”
“黄氏？”蒙老丈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，火星溅起，“那帮杂碎，死到临头还不安分！狼山部的账还没跟他们算清，又敢勾结越族？”
他展开信纸，眯着眼逐字细看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：“冯融去罗州是好事，那老儿手段硬，能镇住西边的场子。但黄氏勾结越族……这就麻烦了。越族的船比我们的木筏快，要是他们从水路偷袭罗州，冯刺史怕是难防。”
蒙虎走到帐门口，望着远处高凉的方向，拳头攥得咯咯响：“冼英让我们防着黄氏残部，我看不如直接出兵，把那些躲在山里的老鼠全揪出来！”
“急什么。”蒙老丈将密信叠好，塞回蒙虎手里，“冼渠帅只让我们盯着，没让我们动手，自然有她的道理。黄氏现在是惊弓之鸟，逼得太急，反而会让他们狗急跳墙，真跟越族拧成一股绳。”
他走到蒙虎身边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：“但也不能让他们舒坦。你派几个机灵的弟兄，往黄氏残部藏身的鹰嘴崖那边撒点消息，就说……冼渠帅已经调了冼挺的人去罗州，要跟冯刺史前后夹击，清剿越族。”
蒙虎一愣：“这不是骗他们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