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提醒。”蒙老丈敲了敲他的脑袋，“让他们知道，冼渠帅和冯家已经联手了，想借越族翻身，是白日做梦！他们要是识相，就该夹着尾巴躲着，要是还敢动，咱们黑岩寨的刀，也不是吃素的！”
蒙虎这才明白过来，咧嘴一笑：“还是叔父想得周全！我这就去安排，保证让黄氏的人夜夜做噩梦！”
“等等。”蒙老丈叫住他，“再派个人去高凉，给冼渠帅回个信，就说黑岩寨的弟兄们都记着上次的情分，只要她一句话，哪怕是刀山火海，我们也去！”
蒙虎重重点头，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帐。火把的光芒照在他身上，将他的影子与寨外的山峦连在一起，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。
蒙老丈望着他的背影，又看向高凉的方向，轻轻叹了口气。他活了大半辈子，见惯了岭南各部的打打杀杀，从未想过有一天，俚族的冼英能让獠人的黑岩寨心甘情愿地听话。或许，这岭南的天，是真的要变了。
屋外，夜风卷起山草的气息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。但更多的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——无论黄氏和越族耍什么花样，这一次，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。
蒙虎安排好哨探，回到屋中时，见蒙老丈正坐在火塘边，用一根铁钎拨弄着炭火。火星子噼啪溅起，映得老人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过去，在火堆旁坐下：“叔父，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。”
“说吧。”蒙老丈头也没抬，手里的铁钎在炭灰里画出杂乱的纹路。
“您当初为什么那么信冼英？”蒙虎挠了挠头，语气里带着困惑，“她……她毕竟是个女子，俚族的首领。我们獠人与俚族打了多少年仗，您怎么就敢把黑岩寨的命运押在她身上？我不是看不起女子，就是……就是觉得奇怪。”
蒙老丈停下手里的动作，转过头看着他，浑浊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着微光：“你觉得，首领该是什么样子？”
“当然是……”蒙虎想了想，“得能打，能扛事，能让弟兄们有肉吃、有酒喝！”
“那冼英能不能？”蒙老丈反问。
蒙虎愣了愣。想起冼英闯黑岩寨，几句话就镇住了躁动的族人；想起她带着冼部弟兄去高凉与太守商讨互市；想起她处理蒙尕叛乱时，既没赶尽杀绝，又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……
“能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蒙老丈重新低下头拨弄炭火，“我活了六十年，见过的首领比你见过的山雀还多。有像黄天雄那样的，靠抢靠杀，看着凶，其实根基虚得很；有像木眠那样的，满脑子算计，最后把自己算进去了；还有些首领，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，以为能安稳，结果要么被大部落吞了，要么被天灾饿垮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望着帐外黑沉沉的山影：“但冼英不一样。她能打，却不嗜杀；她聪明，却不算计自己人；她看得远，知道光靠一个部落守不住岭南的山，守不住河里的鱼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”蒙虎似懂非懂，“她想让所有部落合在一起？”
“不是合，是活。”蒙老丈的声音带着一丝沧桑，“当年你父亲还在时，我们跟俚族在石牙河打了三天三夜，最后两败俱伤，只换来满河的血和两岸的饿殍。那时我就想，这样打下去，獠人会亡，俚人也会亡，最后这片山就成了没人烟的荒地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变得郑重：“冼英让我看到了不打的可能。她给我们粮种，教我们汉人的耕种法子，不是为了占我们的地，是想让我们自己能长出粮食；她不逼我们改习俗，只让我们别再乱杀人，是想让各部族能坐下来说话。这样的人，不管是男是女，是俚是汉，都值得我们信。”
蒙虎沉默了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冼英时，她穿着俚族的筒裙，腰间却别着一把獠人样式的短刀——后来才知道，那是她特意让人打的，为的就是不让黑岩寨的人觉得生分。
“再说了，”蒙老丈忽然笑了，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，“你以为冯宝那个汉官是傻子？他放着建康的好日子不过，跑到岭南来跟一个俚族女子联姻，图什么？图的就是冼英能让岭南安稳。连汉官都信她，我们凭什么不信？”
火塘里的炭渐渐烧红，映得两人脸上都暖融融的。蒙虎站起身，朝着高凉的方向拱了拱手，动作虽有些笨拙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敬意。
他终于明白，叔父信的不是冼英的性别，不是她的部族，而是她心里装着的这片土地，和土地上想安稳活下去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