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凉太守府的书房，烛火已燃至深夜。冯宝揉了揉发酸的脖颈，案上堆叠的竹简几乎没过了他的手肘——左边是俚族各部落的户籍清册，右边是汉地农具的改良图纸，中间摊开的，则是他草拟的《汉俚互市新约》。
“大人，该歇息了，这都已是三更天。”老仆端着一碗热汤进来，看着自家大人眼下的青黑，忍不住劝道，“您这几日都没睡够两个时辰，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。”
冯宝接过汤碗，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，却驱不散眉宇间的疲惫。他舀了一勺汤，目光仍落在竹简上：“再等等。这《互市新约》得赶在春耕前发下去，让各部落知道，按规矩交易能得实惠，才会真心拥护盟约。”
老仆叹了口气：“您图什么呢？冼渠帅已经把俚族治理得服服帖帖，您只需安坐太守府，按部就班便是。”
“安坐？”冯宝放下汤碗，拿起一支笔，蘸了蘸墨，“阿伯你不懂。汉俚结盟，不是靠冼渠帅一人的威望，得有实实在在的好处绑着，有清清楚楚的规矩照着。不然哪天我们不在了，盟约说散就散了。”
他在竹简上写下“铁器换稻种，以质论价，官署监秤”几个字，笔尖在“官署监秤”处停顿片刻，又添了“俚族长老可共监”——这是他反复斟酌后加上的，既显公平，又能让俚人放心。
窗外，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，照亮了案角那方冼英送他的端砚。砚台上刻着俚族的太阳纹，是冼英亲手所刻，说“汉家笔墨，俚家图腾，合在一起才好看”。
冯宝摩挲着砚台边缘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想起冼英书信来贺说“你守高凉文书，我镇岭南部落，内外相济，盟约可成”，他便觉得这案牍之劳，也甘之如饴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，从一堆竹简里翻出一卷，上面是他记录的俚族禁忌：“俚人忌犬入屋，婚丧不用鼓乐，交易忌用白色布匹……”这些琐碎的细节，都是他从冼英口中、从部落信使那里一点点收集的，如今要写进《互市新约》的附则里，免得汉商无意冒犯。
“大人，冼夫人派人送来了这个。”另一个仆役捧着一个木盒进来，里面是用油纸包好的东西。冯宝打开一看，竟是几块烤得焦黄的粟米饼，还热乎着。
附在饼上的纸条，是冼英的字迹：“知你案牍忙，饼可充饥。罗州一切安好，冯公已与宁氏首领会面，黄氏余党暂无异动。”
冯宝拿起一块粟米饼，咬了一口，熟悉的麦香混着淡淡的盐味在舌尖散开——这是冼英最擅长的做法，知道他不喜甜食。
“告诉来人，让渠帅放心。”他对仆役道，“高凉这边，我定会让《互市新约》落地生根。等春耕后，我便去罗州看望他们。”
仆役退下后，冯宝重新拿起笔，目光落在“汉俚同心，共守岭南”八个字上。烛火摇曳，将他的身影映在墙上，与案上的俚族图腾、汉家竹简重叠在一起，像一幅正在慢慢成型的画。
他知道，促成结盟或许不难，难的是让这份盟约像高凉的荔枝树一样，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，年年岁岁，开花结果。而他眼下的每一份文书，每一次斟酌，都是在为这棵树培土、浇水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，冯宝终于放下了笔。《互市新约》的竹简被捆扎整齐，上面的字迹虽因疲惫而略显潦草，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认真。
冼英刚从罗州赶回冼部营地，寨内的铜鼓声还未歇，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步流星走来。蒙虎穿着獠人特有的兽皮短甲，腰间挎着那柄镶着虎牙的长刀，见了她，抱拳行礼，动作虽有些生硬，却透着十足的诚意。
“冼渠帅。”蒙虎的声音洪亮，带着山野的质朴，“叔父让我来帮你。黑岩寨调了两百弟兄，都在营外候着，听你号令。”
冼英有些诧异，她本打算派人去黑岩寨通报近况，没想到蒙老丈竟直接让蒙虎带了人来。她侧身让开门：“蒙首领客气了。快请进。多谢黑岩寨的援手。”
蒙虎走进帐内，目光扫过案上的罗州舆图，咧嘴一笑：“与其说帮你，其实我在帮我自己。”他走到舆图前，指着黄氏余党可能藏身的鹰嘴崖，“黄氏那帮杂碎，想卷土重来，休想！”
“哎！”冼英倒了碗米酒递给他，“蒙首领与黄氏恩怨我听过一二？”
蒙虎接过酒碗，一饮而尽，将碗重重放在案上：“何止是怨！当年黄天雄为了巴结前朝的贪官，说我们獠人‘不服王化’，引着汉兵抄了我们三个村寨！我阿爸就是那次被他们杀的，尸体扔在石牙河里，连全尸都没留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