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刺史府的库房被改造成了临时囚室,冯仆坐在冰冷的石地上,看着窗外被高墙切割的天空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玉佩。三天前,他还在憧憬回到高凉后,要给母亲讲建康的太学趣事,要去融合阁看看新添的展品,还有去阳春任职后如何造福一方百姓,如今却成了阶下囚。
“小郎君,这是今日的饭食。”看守推门进来,放下一碗糙米饭和咸菜,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。
冯仆没有动,只是问:“明府呢?他到底想干什么?”
看守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:“还能干嘛?当然是反了,朝廷腐败不堪,这里能做一方之主谁不想?”
冯仆心头一沉。他虽年少,却也知道“叛乱”二字意味着什么。那是比苍梧岭的厮杀更可怕的灾难,会让岭南刚刚安稳的日子,再次陷入战火。
此刻的刺史府正厅,欧阳纥正对着一群心腹慷慨激昂:“冼英欺人太甚!本府想与她共治岭南,没想到她依附朝廷?朝廷昏聩无能!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揭竿而起!广州有坚城,有粮草,更有冯仆这张王牌,我就不信她冼英敢强攻。”
心腹们面面相觑,有人壮着胆子问:“明府,真要反?那可是灭族之罪……”
“灭族?”欧阳纥一脚踹翻案几,“现在不反,等冼英打进来,我们一样是死!她最疼这个儿子,只要冯仆在我们手里,她就得乖乖退兵!到时候,我们割地称王,谁能奈我何?”
他拔出剑,指着门外:“传我命令,打开府库,招募士兵!凡愿随我起事者,赏银十两,战后授田三亩,家中子弟可入军中任职!再把冯仆带到城楼上去,让冼英看看,她儿子的性命,就在我手里攥着!”
号令一出,广州城内顿时躁动。刺史府大门洞开,库银被一箱箱抬出,摆在府前空地上。几名军吏立于高台,手持名册,大声宣读招募条例:“凡应募者,即刻登记姓名籍贯,当场发银五两为安家费,余下五两破城后兑现!伤残者另赐医药银,战死者抚恤加倍,妻儿免赋三年!”
市井游民、失地农夫、溃散兵勇闻风而动,纷纷涌向招募点。有人赤着上身露出刀疤,高喊“愿为明府效死!”有人拖家带口而来,只为换几两银子活命。军吏们忙得汗流浃背,名册迅速堆成小山。不到半日,已募得三千余人,其中不乏熟悉城防的旧部兵卒,甚至有几支俚僚部落的猎户也趁乱加入,只为在乱世中搏一条出路。
城中百姓却陷入恐慌。西市的米铺早早关门,粮价一日三涨,白米贵如银屑;东巷的老妇抱着孙儿躲在屋内,听着街上的马蹄声瑟瑟发抖;江边的渔夫们收网不捕鱼,只悄悄议论:“冼夫人打进来,会不会屠城?欧阳刺史真能守住?”一些人家开始收拾细软,打算连夜逃往乡下,却被城门守军拦下,强行征为劳役。有人低声咒骂:“他们争天下,却让我们扛土袋、挖壕沟,死的还不是我们这些穷骨头?”
可也有投机者趁势而起。城南的赌坊开起“胜负盘口”,押冼英胜者十赔一,押欧阳纥者三赔二,赌徒们围聚下注,仿佛这场战事不过是一场豪赌。更有无良商贾囤积盐铁,暗中与叛军交易,换取将来“新朝”的官职许诺。
欧阳纥站在城楼,望着下方人头攒动的招募场面,嘴角扬起冷笑:“看见没?民心可用!这些人不是为忠义而来,是为活命而来。只要给得出价,他们就肯卖命。等冼英的大军一退,我便以广州为基,逐步收服各州县,岭南终将姓欧阳!”
他转身下令:“将新募之众分作三营,由我亲信统率。青壮编入战阵,守城门与城墙;懂水性的派去巡江,防备敌军渡河;再派人在城中搜罗民夫,加固工事,挖掘壕沟。冯仆继续押在城楼示众,每日换位置,让冼英看清楚——她儿子的命,就悬在我一念之间。”
城外村落,百姓们却已自发行动。高凉来的俚人村老召集青壮,说:“冼夫人护岭南十余年,无战乱、有田耕,这欧阳纥反她,就是反安宁!”于是自愿为军前向导,带路绕过险隘。一些妇人连夜缝制战袍、熬煮药汤,由孩童挑担送往大营。有个老妪跪在冼英帐前,双手奉上儿子的战甲:“我儿死于山贼,是冼夫人报的仇。如今她要平乱,我愿再献一子!”
消息传到高凉,蒙虎气得嗷嗷叫:“这狗贼!竟然拿小郎君当挡箭牌!夫人,我们该怎么办?小郎君在叛贼手中。”
冼挺也沉声道:“小妹,不能再等了。欧阳纥已开始招兵买马,拖延下去,只会让他势力坐大。新募之众虽杂,但若加以整训,配合城防,恐成大患。”
冼英沉默不语,心像被巨石压着。她能想象仆儿那小小的身影,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,是冯宝临终前反复叮嘱要护好的孩子。
“他以为拿仆儿当人质,我就不敢动他了。”冼英的声音带着冰碴,“他错了。他要的是分裂岭南,我要的是守护岭南,这从来不是一场可以妥协的较量。”
岭南的天空,被战云笼罩。但这一次,冼英的身后,不仅有各族的勇士,还有岭南百姓对和平的渴望,更有儿子用稚嫩肩膀扛起的大义。城中百姓在恐惧中祈祷,城外民众在悲愤中支援,这一战,早已不只是权位之争,而是岭南安宁与分裂的生死抉择。
广州城外的叛军大营,篝火彻夜不息。欧阳纥站在帐前,看着刚送来的战报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——三天之内,叛军竟连下苍梧、永平两郡,那些不满朝廷苛税、或是对冼英“融合政策”心存芥蒂的部族,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,纷纷投奔而来。
“明府,您看!”心腹举着一面缴获的俚族战旗闯进来,旗面上的朱槿花纹被踩得污浊,“韦部族的人杀得最凶,说要为‘纯血俚族’夺回权力!”
欧阳纥接过战旗,随手扔在地上碾了碾:“一群蠢货,正好替本府打头阵。”他从未真正瞧得起这些部族,却深谙利用人心的诀窍——只需点燃他们心中的不满,就能让他们变成最锋利的刀。
苍梧郡的废墟里,韦昌正指挥族人抢掠粮仓。他望着高凉的方向,眼中燃烧着嫉妒的火焰:“冼英凭什么能号令各族?她忘了自己是俚族人!跟着汉人学那些弯弯绕绕,早晚把我们的根都忘了!”
身旁的族人附和着,却没人注意到,几个眼神闪烁的年轻人,正悄悄将韦昌的动向记在布帛上——他们是融合阁派来的细作,也是冼英安插在乱军中的眼睛。
消息传到高凉,冼英正在查看冯仆最新的密信。少年在信中说,欧阳纥每晚都与北朝的使者密谈,似乎在约定“共分岭南”。她将信纸捏皱,指节泛白。
“夫人,叛军势大,苍梧的守将战死了,永平太守投降了。”冼挺的声音带着疲惫,连日的行军让他眼窝深陷,“更麻烦的是,沿海的几个俚族小寨也反了,他们说……说您偏袒汉人,把最好的盐田都分给了冯氏。”
“盐田是按人头分的,冯氏的份额还没宁氏多。”冼英冷声道,“谣言罢了,却能蛊惑人心,可见欧阳纥的手段有多卑劣。”
蒙虎在一旁擦着虎牙刀,刀刃上的寒光映着他的怒容:“那些反水的獠人村寨,我看是忘了当年黄氏怎么屠杀他们的!等平定叛乱,我非要……”
“不可。”冼英打断他,“杀得越多,仇恨越深。欧阳纥巴不得我们大开杀戒,让更多人怕我们、恨我们。”
她走到舆图前,在几个反叛的城池旁画了圈:“这些地方要么缺粮,要么靠海,欧阳纥虽占了城,却守不住民心。传令下去,凡主动投降者,既往不咎;助纣为虐者,严惩不贷;受胁迫者,只要交出兵器,可领粮返乡。”
“可叛军现在势头正盛……”冼挺忧心道。
“盛极必衰。”冼英的指尖落在广州与高凉之间的“郁水关”,“欧阳纥想速战速决,我们偏要拖。守住这里,断他的粮道,再让宁氏从海上袭扰他的补给线,不出一个月,他的叛军就会不战自乱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另外,让冯融公联络越族首领,告诉他们,欧阳纥已与北朝勾结,一旦事成,越族的圣地月神潭就要被北人改成马场。”
蒙虎眼睛一亮:“这招狠!越族人最护着月神潭,肯定会跟欧阳纥拼命!”
夜色渐深,高凉的军营里却灯火通明。冼英看着帐外操练的士兵,他们中有汉人、俚族、獠族,甚至还有几个越族的勇士——他们是自发赶来助战的,说“冼夫人在哪,岭南的根就在哪”。
她忽然想起冯宝曾说过,治理岭南就像种荔枝树,不能只靠剪枝,更要懂得施肥、驱虫,让每一根枝条都朝着阳光生长。如今虽有几根枯枝生了虫,只要及时清理,整棵树依然能枝繁叶茂。
“告诉仆儿,”冼英对阿木道,“让他再忍忍,母亲很快就接他回家。”
而此刻的广州暗室里,冯仆望着南方,那里是高凉的方向。他握紧拳头,心中默念:母亲,我不怕,等您来的那天,我们一起把这些坏人赶出去,让岭南重新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