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差押着黑衣人离去后，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，只留下几个仍在议论纷纷的路人。褚枭望着地上那摊被踩落的糖葫芦，又瞥了眼聚宝阁紧闭的二楼窗户，指尖在布褡裳边缘轻轻摩挲。
他不再停留，转身朝着洛阳城外走去。街市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，阳光穿过城门口的石狮子，在他脚下投下长长的影子。来时还觉得热闹有趣，此刻却只想着尽快回到白马寺的清静之地。
一路无话，待回到白马寺时，已是夕阳西下。晚霞染红了半边天，将寺院的琉璃瓦映照得金碧辉煌。禅房里的油灯已被点亮，远远望去，像一颗昏黄的星子。
两日后的清晨，白马寺的晨雾还未散尽，山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。正在清扫前殿的明觉抬头，只见绿裙少女提着一个食盒，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。
“小师父，请问无名大师在何处？”柳莺眉眼弯弯，笑容明媚，与那日惊慌失措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明觉指了指后院的方向：“无名大师在竹林里打坐呢。”
“多谢啦！”柳莺提着食盒，脚步轻快地往后院走去。
竹林深处，褚枭正盘膝坐在石凳上，闭目调息。晨露沾在竹叶上，滴落时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听到脚步声，他缓缓睁开眼，见是柳莺，微微有些诧异。
“无名大师！”柳莺笑眯眯地走到他面前，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，“我娘亲手做了些点心，让我送来谢谢您。您尝尝？”
食盒里摆着几样精致的糕点，有桂花糕、绿豆酥，散发着淡淡的甜香。
“举手之劳，不必如此。”褚枭起身，语气平淡。
“怎么是举手之劳呢？”柳莺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，“要不是您，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！我娘说，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，以后我天天来给您送点心！”
褚枭没有接糕点，只是看着她：“姑娘家不应总往寺院跑，早些回去吧。”
“哎呀，我家就在白马寺附近的村子里，走路一刻钟就到，方便得很。”柳莺自顾自地将糕点放在石桌上，“再说了，寺里的斋饭多素净，偶尔吃点甜的换换口味嘛。”
她说着，竟在石凳上坐了下来，托着下巴看着褚枭：“大师，您一直在寺里打坐吗？不觉得闷吗？我知道洛阳城里有个画舫，上面的曲子可好听了，改天我带您去听听？”
褚枭眉头微蹙。这姑娘的热情，让他有些不适应。他习惯了独处，这般鲜活的气息，像是一缕突然闯入静室的阳光，晃得他有些无措。
“出家人，不近俗乐。”
“那有什么意思呀？”柳莺嘟了嘟嘴，“人生在世，不就是要尝尝甜的、听听好听的吗？您看这竹子，风一吹还会响呢，不也是热闹吗？”
褚枭望着随风摇曳的竹林，沉默不语。他前几世的人生，都被任务填满，从未想过“热闹”二字。柳莺的话，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，荡起圈圈涟漪。
“对了大师，”柳莺忽然想起什么，“我听我爹说，那些抓我的黑衣人，好像跟刺史府的人有关系呢！您可要小心些。”
褚枭眸色微动：“你爹如何得知？”
“我爹在府衙当差，听总捕说的。”柳莺压低声音，“那些人身上搜出的木牌，跟刺史府谋士魏先生的令牌很像呢！”
褚枭心中了然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我知道了，多谢告知。”
“那我先回去啦，明天再来看您！”柳莺拿起空食盒，蹦蹦跳跳地离开了，临走前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。
褚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，又看了看石桌上的糕点，拿起一块桂花糕，轻轻咬了一口。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，带着阳光的暖意。
他忽然想起慧能大师曾说的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。或许，所谓的红尘，并非一定要刻意远离。
一阵风吹过，竹叶沙沙作响，像是在应和着什么。褚枭捏着那块桂花糕，望着远处的晨雾，眼神里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柔和。
清晨的钟声刚过三响，白马寺的后院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，紧接着是女子的恸哭，划破了寺院的宁静。
“啊——！”
哭声是柳莺的，带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，让听到的人都心头一紧。正在前殿洒扫的僧人、后院打坐的居士，纷纷朝着哭声来源跑去。
褚枭刚结束早课，正欲起身，便听见院外的骚动。他推门而出，脚步顿在门槛上——
只见柳莺衣衫不整地从他的旧禅房里跑出来，发髻散乱，裙摆被撕扯得不成样子，脸上满是泪痕与惊恐。她像是慌不择路的小鹿，疯了一般冲向院中那棵老槐树，“砰”的一声，狠狠撞了上去。
“柳姑娘！”
“快拦住她！”
周围的僧人惊呼着上前，却还是慢了一步。柳莺顺着树干滑落在地，额角撞出一道血口，鲜血顺着脸颊流下，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，只是蜷缩在地上，抱着膝盖失声痛哭。
“是他……是那个和尚……”柳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目光死死盯着褚枭的方向，声音嘶哑，“他把我拖进房里……他……他不是好人……”
这话如同一道惊雷，炸得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