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过去,景阳宫偏殿的药味淡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窗台上新摆的几盆秋菊。朱常洛已能靠在软枕上,捧着一本绘本看得入神,脸颊有了些微血色,偶尔还会对侍立的小太监露出个浅浅的笑。
了尘每日清晨来诊脉,用的仍是那些温补药材,只是在药引里悄悄添了他的血。
“大师,大皇子今日说想吃您做的素面。”贴身伺候的小太监喜滋滋地来报。
了尘刚为大皇子把完脉,闻言笑了笑:“知道了,这就去厨房。”
走到回廊拐角,却撞见两个宫女在低声争执,见他过来,慌忙行礼噤声。但那几句碎语已飘进他耳中——
“……真没想到那和尚竟有这般本事,要是大皇子好了,咱们……”
“嘘!别乱说!郑主子那边要是知道了,有你好果子吃!”
了尘脚步未停,心中却已明了。大皇子渐愈,有人欢喜,自然有人忧愁。这忧愁的源头,十有八九指向那位深得圣宠的郑贵妃。
果然,午后就出了岔子。
御膳房送来的点心,被小太监在碟底发现了一只死蟑螂。虽是小事,却足以让人心惊——这分明是有人在试探,或是在警告。
李皇后闻讯赶来时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。她没发作,只是让内侍把那碟点心原封不动地带走,随后单独留下了尘。
“大师,”皇后坐在椅上,指尖敲击着扶手,“皇儿的病,不能再这么‘好’下去了。”
了尘心头一震。
“哀家知道你有本事,”皇后抬眼看向他,目光锐利,“但树大招风。你想保他,就得先学会藏住锋芒。明日起,让皇儿的病情‘反复’些。”
这是要他刻意放缓治疗?了尘眉头紧锁:“娘娘,大皇子的身子……”
“他是大皇子,”皇后打断他,语气冰冷,“活下来,比一时的康健更重要。”
了尘沉默了。他终于明白,这深宫之中,连好转都成了罪过。他想救这孩子,却不得不遵从这扭曲的生存法则。
当晚,景阳宫就传出消息:大皇子夜间又发了低热,精神头差了许多。
消息传到翊坤宫,郑贵妃正把玩着一支赤金步摇,听了心腹太监的回报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废物,这点小事都办不好。告诉底下的人,安分些,别让人抓住把柄。”
而在大慈恩寺的一间禅房里,一个黑衣人像幽灵般出现,将一封密信放在了案上。空了长老拆开信,看着上面关于太子病情反复的字迹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,随后缓缓念起了经文。
顺天府的风,似乎更凉了。
大慈恩寺的暮鼓刚响过第一声,了尘踏着满地银杏叶走进山门时,正见空了背着手站在山门前的石狮子旁。老和尚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袍,佝偻的身影在暮色里像株枯木,却偏偏给人一种风雨不动的沉稳。
“师叔祖。”见了尘急忙上前行礼。
尘点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松,“大皇子的气色好了许多,今日已能下地走几步。”
“恩,”空了应了一声,声音平淡无波。
了尘叹息道:“底子亏空太久,还需慢慢调养。”
“有师叔祖在,大皇子一定平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