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昌城的城门楼在暮色里透着灰败,护城河的水泛着绿藻,岸边的垂柳叶子上蒙着层尘土。了尘背着行囊走在街巷里,石板路坑坑洼洼,偶尔能看见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,对着往来行人伸出枯瘦的手。
他一路化缘,到得这户人家时,已是掌灯时分。院墙是黄泥糊的,有些地方已经剥落,露出里面的碎石。木门虚掩着,能听见院里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了尘轻轻叩门:“阿弥陀佛,贫僧化缘路过,望施主行个方便。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头,见是个僧人,愣了愣才侧身让开:“师父请进吧。”
院里的哭声停了,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大娘转过身,眼角还挂着泪珠,看见是僧人,慌忙用围裙擦了擦脸,强挤出笑容:“师父稍等,我这就去给您做些斋饭。”说罢便转身进了灶房,柴火声很快响起,只是那背影瞧着依旧佝偻。
了尘看着大娘泛红的眼眶,又看了看老头紧锁的眉头,轻声问道:“施主,家中似有难处?”
老头叹了口气,蹲在门槛上,从怀里摸出个旱烟袋,却又想起什么似的放下了:“师父是出家人,本不该说这些俗世糟心事……可不说出来,这心里堵得慌。”
他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,声音压得很低:“是我家老三,被县太爷判了秋后问斩。”
“哦?”了尘心头微动,“令郎犯了何罪?”
“罪?他没罪!”老头猛地提高了声音,又慌忙压低,眼里迸出红血丝,“是县太爷的小儿子,在青楼里跟人争风吃醋,失手打死了个女子。那混账东西怕担责任,就串通了青楼老鸨和几个地痞,一口咬定是我儿干的!”
灶房里的柴火声顿了顿,随即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,伴随着大娘压抑的啜泣。
“我儿那日根本就没去过青楼,他在杂货铺帮工,掌柜的和十几个伙计都能作证!”老头的手攥成了拳头,指节发白,“可县太爷根本不认!我们去击鼓鸣冤,反被说成是冲撞公堂,被打了出来。那县太爷为了自己儿子,硬是给我儿定了死罪,文书都已经批下来了……”
说到最后,老头的声音哽咽了,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:“还有六个月……就到秋后了……我那苦命的儿啊……”
了尘沉默地听着,看着这破败的小院,看着灶房里昏黄的灯光映出大娘忙碌的身影,只觉得一股沉重的郁气堵在胸口。
他走过许多地方,见惯了官场的黑暗,却依旧为这样明目张胆的冤屈心惊。一个无辜的性命,就因为权势的倾轧,要被草草断送。
“贫僧可否问问,令郎平日为人如何?”了尘问道。
“我儿老实本分!”老头急忙道,“从小就懂事,帮着家里干活,连鸡都舍不得杀,怎么可能去青楼,还打死人?这都是诬陷!是那狗官为了护自己的孽种,草菅人命!”
灶房的门开了,大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素面出来,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,显然是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了。“师父快趁热吃吧。”她声音沙哑,眼圈依旧红着。
了尘看着那碗面,又看了看老两口悲戚的模样,双手合十:“多谢施主。只是这斋饭,贫僧不能白受。”
他站起身:“敢问县太爷小儿子打人当晚,可有其他目击者?”
老头愣了愣:“听说……当时有个卖唱的姑娘也在隔壁房,只是事后就不见了,怕是被县太爷派人藏起来了。”
了尘点了点头,从行囊里取出几文钱放在桌上——那是他化缘得来的,不多,却已是全部。“这钱施主收下,权当饭钱。明日贫僧去县衙附近看看,或许能寻到些蛛丝马迹。”
老头愣住了:“师父……您这是……”
“阿弥陀佛,”了尘看着他,目光平静而坚定,“佛门虽不问俗事,却也见不得无辜之人蒙冤。若真是冤屈,总得有人试着去伸一伸。”
灶房的灯光映在他脸上,一半明一半暗,却透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心。老头看着他,突然老泪纵横,对着他深深一拜:“多谢师父!多谢师父!”
大娘也跟着跪了下来,素面在桌上冒着热气,氤氲的水汽里,仿佛藏着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素面的热气模糊了窗纸,了尘将最后一口汤喝完,碗底的荷包蛋卧得完整,显然是用心照料过。他起身将碗筷递给大娘,双手合十:“多谢施主款待。”
“师父慢走。”老两口送到院门口,眼里的期盼像风中残烛,明灭不定。
了尘走出黄泥巷时,夜色已浓。许昌城的街道上行人稀疏,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,隐约传出猜拳行令的声响,与巷子里的死寂判若两地。
他没有直奔县衙,而是绕到了青楼集中的南街。那座出了人命的“醉春楼”还开着,红灯笼在门檐下晃悠,映得青石板路一片暧昧的红。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倚在门口招揽客人,看见穿着僧袍的了尘,都露出诧异的神色。
了尘装作路过,脚步不停,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动静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李公子今晚又来喝酒了,还是那间上房。”
“小声点!忘了上月那事了?就因为跟他抢姑娘,张屠户的侄子现在还关在牢里呢!”
“谁让他爹是县太爷呢……那姓王的小子也是倒霉,平白成了替罪羊。”
“嘘!别乱说!小心被官差听见,把你舌头割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