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弥漫着煤炭燃烧的呛人烟气和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。
这里原本是一座废弃的铁矿，如今却成了赤眉军最大的秘密据点——
不是兵营，而是一座巨大的、充满了奇异造物的工坊。
巨大的火把插在岩壁上，投下摇曳的光影，照亮了忙碌穿梭的人影和那些庞然大物的轮廓。
阿禾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粗布短打，原本清秀的脸上抹着几道黑灰，正小心翼翼地用一个特制的铜扳手，拧紧“山魈”足部最后一个传动关节的螺栓。
山魈，是他们给这具正在组装的巨型机关兽取的名字。
它高达两丈，以精钢为骨，硬木为肌，外形仿若巨猿，双臂是两柄骇人的巨斧，关节处蒸汽管道嘶嘶地喷着白气。
“阿禾！动作快点！‘铁牛’的锅炉压力又上不来了，你去看看！前线等着用呢！”
一个满脸虬髯、嗓门洪亮的老师傅在不远处喊道，他是墨家工匠中的一位大匠，名叫铁雷。
“来了，雷师傅！”阿禾应了一声，擦了把汗，敏捷地从山魈的脚踝处滑下，抓起工具袋跑向工坊另一侧。
那里，一具形如巨牛、背负着巨大运载箱的机关兽“铁牛”正趴窝着，几个工匠围着它焦头烂额。
这就是阿禾如今的生活。
他是墨家弟子，师从主张“非攻”、“节用”的学派。然而，天下大乱，民不聊生，师傅带着他们这一支墨者，毅然离开了与世隔绝的山谷，选择了与声势浩大的赤眉军合作。
师傅说：
“兼爱，当爱天下苍生。如今苍生倒悬，我墨者岂能坐视？以机关术助义军，早日平定乱世，方是大道。”
道理阿禾都懂。
看到流民惨状时，他热血沸腾；
看到赤眉军开仓放粮时，他坚信这是正义之举。
但当他亲手参与打造这些威力巨大的战争机器时，内心却时常陷入矛盾。
“铁牛”的问题出在蒸汽核心的稳压阀上，一个精巧的小部件因为持续超负荷运转而变形了。
阿禾屏息凝神，用自制的卡尺测量，然后拿起小锉刀，一点点地修复着上面细微的纹路。
他热爱这种创造和修复的感觉，这是墨家技艺的精髓。
可一想到修复好后，这“铁牛”将驮着沉重的攻城槌或无数箭矢，冲向某座城池，造成更多的杀戮，他的手就有些发抖。
“别想那么多，小子。”铁雷师傅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，声音低沉了些，“想想那些饿死的乡亲，想想你阿婆是怎么没的。这世道，仁义道德救不了人，有时候，就得靠这些铁家伙砸碎那些吃人的高墙！”
阿禾沉默地点点头。
他想起了在流民队伍中病饿而死的祖母。
那股刻骨的悲痛和愤怒，压过了心中的不安。
赤眉军的大头领，对墨家工匠奉若上宾。
他明白，这些掌握着鬼神莫测技艺的人，是他对抗诸侯精锐军队的最大依仗。
他给了墨者最大的支持和资源，但也提出了明确的要求：更快、更强、更多的机关兽。
“先生们，”大头领在一次视察工坊时，拍着一具刚刚完工的、可连续发射弩箭的“连弩车”说道，“官兵有坚城利甲，我们有满腔热血和你们的巧手！让那些老爷们看看，咱们泥腿子的厉害！”
墨者内部，并非铁板一块。
以阿禾的师傅为代表的一派，坚持机关术应用于防御和辅助，如制造灌溉器械、加固营寨。
而另一派以铁雷为首的激进者，则主张“以暴制暴”，全力开发攻城拔寨的杀戮兵器。
双方的争论时常在深夜的工棚里响起。
“如此穷兵黩武，与暴戾诸侯何异？我等墨者，初衷何在？”师傅痛心疾首。
“初衷？初衷就是让穷人吃饱饭！不把官军的乌龟壳砸烂，粮仓里的粮食能自己飞到百姓嘴里吗？”铁雷反唇相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