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策觉得,冷到了极致,反而是一种灼烧。
寒气像细密的针,透过破损的玄铁甲胄缝隙,扎进他早已麻木的筋骨里。
每一次呼吸,都扯得肺叶生疼,鼻腔里充斥着死亡的味道——是冻毙尸骸的微腥,是钢铁锈蚀的冰冷,还有一丝绝望凝固后的死寂。
他站在曾是北境最后屏障的“铁山”要塞残骸上,举目四望。
视线所及,唯有白与黑。
白的是吞噬一切的冰雪,黑的是冻结在冰层中、保持着最后挣扎姿态的尸骨。
要塞的旌旗早已折断,覆着厚厚的冰凌,像一块块丑陋的墓碑。
他身后,不再是曾经那支令行禁止、气吞万里如虎的帝国边军。
而是一支由残兵、伤患、以及从沿途冰封村落中救出的妇孺组成的洪流。
数千人,像一群被驱赶的羔羊,沉默地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蹒跚南行。
没有人哭泣,也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碾碎冰碴的“咔嚓”声,和风雪永恒的呼啸。
“将军,探马…最后一个探马回来了。”亲卫的声音嘶哑,像是破旧的风箱。
嬴策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锁死在地平线那片蠕动的惨白上——那是冰夷追兵。
它们并非单纯的生灵,更像是寒冰本身孕育的噩梦。
有些保持着人形,但肢体扭曲,覆盖着尖锐的冰刺;
有些则是庞大的构造体,由冻土、死者骸骨和幽蓝的寒冰聚合而成,眼眶处燃烧着毫无温度的磷火。
它们不知疲倦,不惧死亡,仿佛这酷寒本身就是它们的力量源泉。
“还有多远?”嬴策问,声音低沉,与他凝霜的须髯一样冰冷。
“不到…三十里。它们的速度,比我们快。”
嬴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,瞬间在空气中凝结成冰晶。
“传令,丢弃所有非必要的辎重。能烧的都烧了,取暖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包括我的将旗。”
亲卫愣住了。
那面绣着“嬴”字和玄鸟徽记的旗帜,代表着帝国在北境的最高权柄,也是这支溃兵心中最后的图腾。
“将军…”
“快去!”嬴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腥气,“活着,比一面旗重要。”
命令下达,队伍中响起一阵微弱的骚动,随即又被更深的死寂淹没。
人们默默地拆解着本就不多的车辆,点燃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,试图从短暂的火焰中汲取一丝虚幻的温暖。
嬴策走下废墟,穿过人群。
一个蜷缩在母亲怀里、脸色青紫的孩子,用空洞的眼睛望着他。
嬴策的手在玄铁手套中握紧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
他解下腰间那个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皮囊,里面是他最后一口烈酒,塞进了那母亲颤抖的手中。
“给孩子…擦擦身子,别睡过去。”他声音生硬地说完,转身离开,不敢看那母亲眼中骤然亮起又迅速熄灭的微光。
就在这时,前方传来一阵哭喊和呵斥。
“是我的!滚开!”
“给我!不然都得死!”
几个面黄肌瘦的溃兵在争夺一只冻硬的、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尸体,状若疯癫。
周围的人都麻木地看着,眼神深处是同样的饥饿与疯狂。
嬴策大步走过去,没有任何警告,手中的马鞭带着破空声,狠狠抽在最先动手的那名溃兵脸上。
惨叫声响起。
那溃兵捂着脸倒地,鲜血刚从伤口涌出就冻成了红黑色的冰。
“军法!临阵争抢物资者,斩!”嬴策的声音像冰坨子砸在地上,目光扫过其余几人,“谁还想试试?”
无人敢与他对视。
那冰冷的、蕴含着尸山血海杀气的眼神,比周围的严寒更让人恐惧。
“拖下去。”嬴策对亲卫下令。
很快,求饶声变成了短促的惨嚎,然后一切归于平静。
一颗头颅被悬挂在临时立起的木桩上,凝固的惊恐表情是对所有人的警告。
嬴策转过身,继续巡视。